去会议室的路上，陈一舟越想越不明白，忍不住问孙兴：“孙科长，这种会您一个人去不就得了，干嘛非把我也拽上？”
孙兴同样满脸疑惑：“我哪知道啊？通知是上面下的，还特意点了你的名字，说你必须参加。”
两人进了会议室，里面还没见着厂里的大领导，只有电风扇车间主任刘能先到了。
刘能远远瞧见陈一舟，立刻笑着招呼：“孙科长，陈科长，你们可算来了！”
陈一舟掏出烟，挨个散了一遍，等几人把烟点上，这才问道：“刘主任，今天到底要商量什么，您这儿有没有准信？”
刘能把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是冲着咱们电风扇车间来的。”
陈一舟心里一动：“车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刘能赶紧摆手，脸上全是喜色，“还不是你重新翻译的那本保养手册起了作用。现在机器运转顺当，产量一个劲儿地往上窜。”
这话反倒把陈一舟说得更糊涂了：“既然是好事，那还开什么会？”
刘能吸了口烟，琢磨着说道：“具体缘由我也不敢乱猜。不过最近不是来了个大订单嘛，我估摸着，八成和这事脱不了关系。”
正说着，李怀德端着茶缸子走了进来。三人连忙起身：“李主任好！”
李怀德朝他们挥了挥手，没多寒暄，端着茶水慢悠悠地走到前排坐下。
随后，杨厂长、王书记、邓主任以及两位副厂长也先后进了会议室。人到得差不多后，大家各自落座，杨厂长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诸位叫过来，主要是研究电风扇销售方面的安排。”
他先看向刘能：“第一件事，我得重点表扬刘能同志。在他的带领下，咱们厂的红星牌电风扇，已经顺利打开了粤省市场。”
杨厂长说完便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拍了起来。掌声不算多热烈，却也没人落下。
等声音停下，杨厂长继续说道：“产品质量摆在那儿，南方客户对咱们的评价相当不错。再加上车间这段时间产量提高，仓库里的货有些堆积，所以厂里经过商量，准备派人押送一批电风扇过去。”
“这趟除了把货送到，还要顺便摸一摸当地的市场，看看能不能拿咱们的风扇，换回一些那边紧缺的物资。”
王书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接过了话头：“付厂长已经主动提出带队执行这项任务。路途远，货物和付厂长的安全都不能马虎，所以保卫科要抽调几名可靠的人跟着。”
说到这里，王书记把目光投向孙兴和陈一舟：“你们两个，谁愿意承担这个任务？”
孙兴听完，立即站了起来：“领导，我愿意去！”
陈一舟一听目的地是粤省，眼前差点没浮出一盘盘海鲜来。这种出差机会，他可不打算拱手让人，于是也跟着起身：“书记，我也愿意！”
王书记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关键时候都肯往前站，不愧是咱们厂的干部。那大家讨论一下，究竟派谁去更妥当。”
陈一舟生怕被别人抢先，马上接话：“书记，要说最合适的人选，我觉得还是我。”
王书记被他逗笑了：“你倒是不客气。说说看，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最合适？”
陈一舟站得笔直，张口就来：“第一，我这点身手，各位领导应该听说过。护着付厂长一路上的安全，我敢立保证，绝不会出问题。”
“第二，电风扇从研发到投产，我基本都参与过。那东西真要在路上或者到了南方出点技术毛病，别人未必能处理，我却能马上上手。”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至于第三嘛，也没什么高深理由。我就是馋那边的海鲜，想过去好好吃一顿。”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王书记一巴掌拍在桌上：“痛快！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绕弯子的实话。大家都说说，觉得他去怎么样？”
李怀德第一个表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支持。小陈对厂里的贡献有目共睹，想吃点海鲜又不是什么大毛病，组织上满足一下年轻同志的小愿望，也很应该嘛。”
邓主任跟着乐道：“我也赞成。我要是把他拦住，回头一舟同志吃不着海鲜，没准还要怪我这个管后勤的。”
付厂长也点了点头：“我和小陈接触不算多，可他的能力大家都看得见。我喜欢和有干劲的年轻人一起办事，这次就让他跟我去。”
另一位副厂长摊开双手：“这种容易得罪人的决定，我可不替大家扛着。既然如此，我也投赞成票。”
王书记见众人意见差不多了，转头询问杨厂长：“老杨，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样定了？”
杨厂长没有反对，点头道：“可以。由陈一舟同志负责安保，陪付厂长完成这次南下任务。散会。”
领导们陆续离开，等会议室里的人少了，陈一舟几人才开始收拾东西。
付厂长经过他身边时，特意停下来交代：“陈科长，这一趟责任不轻。你从保卫科挑四个能办事的，下午把名单交给邓主任，让他负责订票。”
陈一舟连忙站直：“明白，厂长，保证把任务完成。”
走出会议室，陈一舟看了孙兴一眼，略带歉意地说道：“科长，您不会觉得我抢了您的差事吧？”
“我怪你干什么？”孙兴笑骂一句，“想出去转转是真的，可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在家过热炕头的日子也是真的。你去，我正好省心。对了，四个人选你想好没有？”
陈一舟略一思量：“王队长和我二哥陈宏得带上。这两个人跟我熟，办事也顺手。剩下两个，您帮我定一个？”
孙兴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小子考虑得倒周全，是怕别人说你任人唯亲吧？行，那就把通讯员吕仁算上。最后一个名额我回去想想，定下来以后让他自己去找你。”
陈一舟回到保卫科，马上把王队长、陈宏和吕仁叫进了办公室。
他也没跟几人卖关子，直接宣布：“我刚从厂部会议回来，厂里决定让我陪付厂长去粤省押运一批物资。”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住，瞧着三人一个个盯着自己，才继续道：“这次我手里有四个随行名额。”
三人哪里还忍得住，立刻抢着开口。
“科长，选我！”
“带我一个吧，我还没出过京城，正好去开开眼！”
“科长，您就带我去吧！”
办公室里一下子吵了起来。陈一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都安静点！你们三个已经在名单上了。最后一个人由孙科长安排，谁也不用争。”
王队长、陈宏和吕仁顿时高兴起来，齐声喊道：“科长万岁！”
几人正闹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陈一舟喊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精神头十足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朝陈一舟敬了敬意：“陈科长好，我叫孙成功，是孙科长让我过来报到的。”
陈一舟起身笑道：“原来是孙同志，欢迎你加入。”
王队长一看见来人，笑着在孙成功身上捶了一拳：“我还猜最后那位是谁呢，没想到是你小子。”
孙成功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了起来。
陈一舟见人已经齐了，便吩咐吕仁：“先把名单整理出来，写好拿给我。”
吕仁低头写名单时，陈一舟又把事情交代清楚：“具体哪天走还没有彻底定下来，不过我估计就在这一两天。你们今晚回去都和家里说一声，谁有什么难处，现在就提出来。”
几个人一起应道：“是，明白！”
任务来得急，陈一舟中午连于莉都没顾上陪，只匆匆吃完饭，便把三队的冯队长叫到了身边。
他把保卫科接下来的工作一项项交代下去，连细节都没漏，最后特意叮嘱冯队长，务必要把科里的事看稳了。
冯队长拍着胸口保证：“您放心，我肯定不掉链子。”
下午刚开始上班，陈一舟便带着整理好的名单去了厂部办公室。
邓主任接过名单，笑着打趣：“陈科长，这回去南方吃海鲜，可别只顾着满足自己的嘴，回来把我这个老头给忘了。”
“那不能够。”陈一舟顺手递给他一根好烟，“邓主任您放心，我指定给您捎点稀罕东西回来。”
邓主任笑得合不拢嘴：“那我就等着听你的好消息了。”
从邓主任那儿出来，陈一舟没有直接回保卫科，而是转了个弯，来到李怀德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李怀德抬眼见是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陈一舟也没客气，自己倒了杯茶，坐下便道：“李哥，今天会上多亏您替我说话。这趟出差，您还有没有什么特别要交代的？”
李怀德连连摆手：“我能交代什么？你回来的时候，方便的话，给我弄点干海货就成。”
“这事包在我身上。”陈一舟答应得爽快，随后又问，“李哥，付厂长这个人怎么样？路上好不好相处？”
提到付厂长，李怀德叹了口气：“老付人其实不错，和老杨还是同一批提拔起来的副厂长。业务能力没得说，就是上头没有硬关系。老杨转正以后，他也只能做些对外联络、跑腿办事的活儿。”
陈一舟听完，心里便有了打算。等上路以后，得多观察观察这个付厂长。只要不是个死板的老古董，自己办起事来就不会太受限制。
李怀德看他似乎在琢磨什么，沉默片刻，忽然把声音放低：“小陈，今天既然说到这儿了，我这个当哥哥的，也跟你交个底。”
陈一舟立刻坐正，摆出认真听讲的模样。
李怀德笑着瞥了他一眼：“少在我面前装得这么规矩。咱们厂里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得差不多了。王书记眼看着要退休，平时基本不管事；邓主任只守着自己那一摊，不愿意掺和；几个副厂长手里也没多少实权。”
“后勤这一块，算是我说了算。至于其他部门，包括你们保卫科，基本都在老杨手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些情况陈一舟心中早就有数，只是李怀德今天突然把话说得这么透，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试探着问：“李哥，您就没想过再往上走一步？”
“废话！”李怀德瞪了他一眼，“谁不想当将军？只要有机会，我当然要争。可现在机会实在太小，咱们是生产大厂，我又不懂技术，插不上手啊。”
对此，陈一舟也帮不上什么忙。照原来的剧本，李怀德得等到局势起风以后，才有机会把杨厂长掀下去。眼下，他只能先听着。
李怀德喝了一口茶，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一句。老杨现在对你已经有意见了，以后办事精明点，别让他抓到你的把柄。”
陈一舟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啊？不能吧？我干活一直挺卖力的。”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这儿跟我装糊涂？”李怀德点了点他，“全厂谁不知道，电风扇能做成，主要功劳在你身上？可今天会上，杨厂长连一个字都没提你。那不是表扬，那是在敲打你。”
他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小陈，你得记住，领导最看重的就是脸面，有时候比命都看得重。你自己想想，你去杨厂长办公室汇报过几回思想？”
陈一舟赶紧解释：“这……李哥，我不是怕让您多想嘛。”
“你呀。”李怀德虚点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用顾忌我。以后在官场上办事，不管你站在哪一边，该做的面子活儿都得做，不能省。”
陈一舟连忙道谢：“李哥，听您这一番话，真是胜过我自己琢磨好多年。我以后一定注意。”
“行了，马上就要出远门，家里还有不少事要安排。”李怀德挥了挥手，“你赶紧回去准备。真碰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就让家里人直接来找我。”
陈一舟起身告辞：“谢了，李哥，那我先走了。”
晚上下班，他在厂门口等到了于莉，两人并肩骑车往家走。
车子驶出去一段，陈一舟才想起咸鸭蛋的事：“莉莉，我还没把咸鸭蛋送到爸那儿呢。吃完饭咱俩一起过去一趟。”
于莉心思灵，马上听出了不对：“舟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一舟也没瞒她：“过两天我要陪领导去粤省出一趟远差，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不准。咱们得去跟爸妈说一声，省得他们挂念。”
于莉吃了一惊：“怎么这么急？”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陈一舟笑着说道，“我也是临时才决定的。听说南方那边物产丰富，我早就想弄些水果和海鲜回来，让你也尝尝鲜。”
于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满脑子就知道吃，真是个馋嘴的。”
两人一路说笑着回到家。今晚刘翠芳特意做了一盆水煮鱼，考虑到陈小燕还在受罚，又另外给她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
陈小燕盯着桌上那盆红亮亮、香气诱人的水煮鱼，自己却只能一口一口扒拉土豆丝，心里别提多后悔了，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下。
于莉看着她可怜，刚想替她求个情，桌子底下却被陈一舟轻轻碰了一脚。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
饭后，陈一舟当着家人的面说了自己要出差的事，也告诉大家，二哥陈宏会和他一块儿同行。
刘翠芳一听，立刻叮嘱道：“南方比咱们这边暖和，莉莉，你给一舟多准备几件薄衣服，别带的全是厚棉袄。”
于莉赶紧应声：“妈，您放心，我会替他收拾妥当的。”
听说目的地是粤省，陈小燕的眼睛马上亮了：“哥，那地方好东西多着呢！”
她说完还朝陈一舟挤了挤眼，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一舟笑道：“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赵老太太握住他的手，叮嘱得更加仔细：“一舟，出门在外可得多照看你二哥。什么都别逞强，安全最要紧。”
“奶奶，我记住了，您安心吧。”陈一舟点头答应。
一家人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陈一舟这才提起那个蛇皮袋子，和于莉一起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直到走出胡同口，于莉才把憋了一晚上的疑问问出来：“舟哥，刚才吃饭时我想替燕子说两句，你干嘛拦着我？”
陈一舟无奈地解释：“妈昨晚才定下的规矩，咱们今天就当面拆她的台，那不是让妈没法下台吗？再说了，你不会真以为妈不知道鸡蛋也算荤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