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外的官道上,几辆包着天鹅绒的豪华马车排成长列,拉车的纯种白马打着响鼻,车夫们正忙着往后头加挂的驮货板车上系紧防雨油布。
上头装得满满当当,全是一瓶瓶封好火漆的精灵冰酒、成箱的银月十三香,还有几十套印着亮丽图案的丝绸泳衣。
罗德双手插在兜里,领着一帮猫娘和老兵站在寨门前送行。几个卫兵扛着沉甸甸的木匣子走上前,按车挨个往贵妇们的随行行李里塞。
“一点自家工坊调出来的林间花萃精油,还有刚出炉的蜂蜜酥饼,大伙儿带回王都解解闷。”罗德冲着车窗挥手,嗓门亮堂,“另外,前两天大伙儿签的供货契约,咱们领地账房都已经盖好章了。往后各位夫人在自家封地和王都商行里替咱们铺开银月特产的销路,利润分成绝不亏待诸位。”
戴珍珠发网的伯爵夫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那叠刚加印出来的黑白照片,笑得合不拢嘴:“殿下放心,冲着这冰酒和精油的成色,我回王都就把家里的铺子全腾出来!这趟可真是值回票价了。”
“就是路途太远了些,从王都颠簸过来得小半个月。”胖贵妇摇着团扇叹气,“要是离得近,我恨不得每个月都跑来泡一回温泉。”
“远才显得珍贵嘛!等下回诸位夫人再来,保准又有新花样。”
罗德哈哈大笑,差点顺嘴把提前圈地卖期房别墅的念头秃噜出来,转念一想这帮大姐刚刚签了分销契约成了自家合伙人,坑自家人实在太缺德,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子爵夫人领着十五岁的女儿戴安娜站在最后一辆马车旁。见罗德看过来,子爵夫人局促地欠了欠身,眼神里透着感激与些许尴尬。
旁边的戴安娜穿着一身浅黄色的旅行裙,脸颊微红。她没有像前两天那样躲在母亲身后,反而大方地冲着罗德招了招手,声音清脆:“殿下,那我先回王都啦!您说的话我可都记着呢,等过两年,我肯定长高长大再来找您!”
罗德乐了,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行,本殿下在林子里盯着,别偷懒。”
不远处,伊芙琳套着宽大的法袍,独自站在路边的树荫下。
伯爵夫人眼尖瞧见了她,探头招呼:“伊芙琳妹妹,怎么还不收拾行李上车?一块儿往南走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伊芙琳浑身一僵,下意识往罗德那边瞟了一眼,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脚踝还没消肿,受不得马车颠簸。南边的生意也不急在一时,我打算在林子里再养几天伤。”
几个贵妇闻言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
“还是自由商贾好啊,想去哪儿去哪儿,不像我们,家里一大家子烂摊子等着,多待一天都要来信催。”伯爵夫人感叹了一句,放下车帘。
没人知道,这位法师已经认定自己是魔王的囊中之物,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人群最外侧,侯爵夫人维多利亚早已坐进了车厢。
她没有像其他贵妇那样探出头叽叽喳喳地寒暄,只是安静地靠在天鹅绒软垫上,隔着敞开的车窗,从容地望着站在寨门前的罗德。
晨光洒在她保养极佳的侧脸上,嘴角带着一抹淡定通透的微笑,仿佛两人之间早就达成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罗德迎上她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
车夫甩响长鞭,车轮碾过黄土,浩浩荡荡的车队缓缓开拔。车厢里立刻传出女人们兴奋的议论声,盘算着回王都后怎么把河滩骑熊的照片亮出来吓姐妹们一跳,又盘算怎么抹这个精油才能收益最大化....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树林拐角,罗德才长舒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
“啧,总算把这帮活祖宗送走了。”
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舍不得了?眼睛都快粘在车轱辘上了。”
罗德转过脸,只见红叶抱着厚厚的账本站在两步开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天地良心,我这是在目送咱们的财神爷。”罗德立刻凑上去,讨好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大管家你可别冤枉我,这大半个月我天天陪她们泡水、拍照、跑前跑后,腿都快跑细了,纯粹是为了领地的生意!”
红叶冷哼一声,翻开手里的账本往他面前一递:“生意?我昨晚刚把这一个月的流水核完,刨去酒水、人工、搭建水道的本钱,这帮贵妇前前后后消费的净利润,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个金币。咱们营地几千张嘴等着吃饭,建医院、修学校哪样不是无底洞?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账不能这么算。”罗德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带着她往营地里走,耐心解释道,“这趟旅游项目本来就没指望靠门票挣大钱,我要的是这帮王都顶级贵妇的口碑。等她们带着冰酒、精油和照片回王都一显摆,整个上流圈子都会知道咱们银月森林。”
他指了指官道方向:“更重要的是,她们都签了代理契约。借助她们各大家族在全国各地的封地和商铺,咱们的十三香和特产就能直接绕开黑石镇那帮不长眼的商会,把货铺遍全帝国。到时候卡死霍克那帮二道贩子的脖子,看谁先跪下求饶。”
红叶合上账本,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行,算你有理。大生意谈完了,那私人感情也该交接一下了吧?”
她从宽大的衣袖里抽出一只封着淡紫色火漆的信封,面无表情地递到罗德面前,语气冷得像冰渣子:
“喏,那个侯爵夫人临上车前,特意塞给猫娘侍者转交给你的,正巧递到我手上了。我这人向来公私分明,现在把人家的心意原原本本转交给你。”
“啊....这....”
"怎么,我现在原封不动把人家的心意转交给你,殿下还不满意?”
罗德后背冷汗都下来了,连忙双手接过信封,嘴甜得像抹了蜜:“满意!太满意了!还得是我们家红叶深明大义,宰相肚里能撑船,换了别人哪有这等当家主母的气度!”
嘴上讨好着,他手底下一点没慢,刺啦一声撕开信封口,从里头抽出一张硬卡纸。
红叶脖子立马伸了过来,两双眼睛同时钉在纸面上。
那是一张在树屋窗前拍下的半身照。维多利亚穿着那件酒红色的分体泳衣,肩膀上半搭着蕾丝晨袍,正单手托腮看着镜头。黑白分明的光影里,那个四十岁女人的眼神没有半点面对镜头时的僵硬,温柔、坦荡,又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泡软的绵长情意。
照片背面用炭笔写着两行娟秀的小字:听说北境秋天的红叶比夏天更美,到时候我再来画画。回王都后我会给你写信,记得亲笔回。——维多利亚。
空气死一般地安静。
罗德捏着照片,头皮发麻地偷偷瞄了眼旁边的红叶。
红叶盯着那个签名看了足足五秒,非但没有伸手去撕照片,反而慢慢收回视线,幽幽地叹了口气。
罗德干咳一声,没有把照片慌慌张张往兜里塞,而是大大方方地夹进了红叶手里的账册里,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她是侯爵府的当家主母,前半辈子活得跟坐牢一样,好不容易在咱们这儿喘了口气。”
罗德看着红叶的眼睛,声音平缓实在,“我没法跟你说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那是拿你当傻子糊弄;我也不会说什么她根本比不上你、我只爱你一个这种鬼话,那既侮辱了人家的心意,也显得我罗德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畜生。”
他握紧红叶的手指,往自己胸口贴了贴:“我这人毛病多,看见好看的女人就走不动道,这辈子大概率是改不掉了。但不管外头的船开出去多远,谁来咱们这林子里看风景,这银月森林的钥匙、连同我罗德整个人,全都在你这个大管家手里攥着呢。外头那是风花雪月,你这儿才是我的命根子。”
红叶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寒霜一点点化开,最后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最拿这男人没办法的,就是这张关键时刻从来不扯谎的嘴。
他要是敢贬低别的女人来讨好她,她反而要瞧不起他;偏偏他把自己的花心和盘托出,却又把最沉甸甸的底线直接交到她手里,让人连发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管不住他在外头招蜂引蝶,那就把这正牌夫人的椅子坐得稳稳当当的。反正旁边还有塞琳娜、薇拉她们几个一块儿头疼呢。
红叶没好气地抽回手,把夹着照片的账册往怀里一抱,转身往营地里走,留下一句幽幽的警告飘在风里: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这张照片我就不没收了,给你留着当个念想。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大半夜躲在屋里,对着人家的照片再私自浪费公共资源……我就拿剪刀把你给咔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