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缓步走了两步,蹲下身,指尖悬在地板上方,仔细观察木板缝隙:“第二,大家说会凭空吹起刺骨冷风。窗户全部闩紧,门缝也用布条填塞。我方才检查过门窗,布条完整,确实没有被撬动撕扯的痕迹。可你们看,这地板,老旧木板之间裂开很宽的缝隙。”
她伸出手指,指向壁橱正下方的地板,几条缝隙格外宽大。
“冷风不是来自窗外,是自楼下透上来的。楼下的屋子,我上楼前留意过,有一处烟道,如果产生气流搅动,很可能会有气流顺着地板缝隙向上窜入二楼教室。气流上来之后,恰好集中涌向壁橱这一块区域,所以站在这里的人,会感受到凭空而来的凉意。”
围在一旁的众人呼吸微微一滞,卢西娅下意识看向脚下的地板。
“那飘忽的白影又如何解释?还有耳边细碎的低语。”埃莱娜追问。
伊迪斯站起身,目光锁定那只老旧橡木壁橱,那根捆住橱门的麻绳,有几股纤维已经磨断,绳结却是可以从外侧悄悄松开的活结。
橱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橱内角落里卷着一团半透明的灰白色薄纱,边角还沾着一点油灯熏出来的黑色炭痕。橱底还滚落一小段用来固定纱帘边角的细棉线。
伊迪斯抬手指向壁橱上方横梁不起眼的小钉扣,一枚铁钉凸起,“根据痕迹,那枚钉子原本没有,是后来钉进去的。估计是有人将轻薄的白纱悬在钉子之上,纱料垂落至壁橱前方。油灯的火光晃动,楼下窜上来的气流穿过地板缝隙吹动纱料,薄纱便会飘来荡去,在墙面投下飘忽惨白的影子。灯光角度一变,影子就仿佛凭空出现又消散不见。”
小孔成像的原理罢了。
“至于阴森的低语。”伊迪斯微微侧耳,楼下隐约传来嘈杂人声,“这栋民居是合租楼房,楼下好几户工人家庭,孩童啼哭、妇人闲谈、炉灶锅碗碰撞,种种人声混杂。地板缝隙会传导声音,经过木头夹层的过滤、扭曲之后,传到二楼,就变成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细碎嗡鸣。人心中先有了闹鬼的预设,便会主观把普通人声脑补成亡魂的喃喃诅咒。”
社团的几位女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玛丽走上前,捡起那团薄纱,指尖捻过布料:“是普通的纱巾,女工平日里包头用的料子,可能是有人知道这个原理后故意放进来的,毕竟这种地方很少有人会注意。”
“可是什么人要做这种事?”卢西娅眉头紧蹙,“毁掉我们的夜校,对谁有好处?”
“动机十分清晰,教会的传教士已经两次上门,盼着这座夜校人心溃散,好由他们接手,把女工收拢进教会管辖的学堂。工厂主同样不愿看见女工读书识字——受过教育,便会看懂契约,懂得争取权益,不再甘心忍受极低的工钱。二者都有充足的动机,散布闹鬼流言,逼迫我们放弃场地。”有个社团的女士愤愤不平地说。
“我们前几日撞见,教会学堂的一名女助教,借着慰问女工的名义来过这片街区。”卢西娅猛然想起一事。
“其实把戏本身并不精巧,只是女工们日复一日承受劳作的重压,身心俱疲,本就充满不安。一旦有人抛出亡魂的故事,疲惫的心智便很容易被流言裹挟。”伊迪斯说。
埃莱娜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又生出几分愤懑:“竟用装神弄鬼的手段!”
伊迪斯望向众人,目光沉静,“没有确凿证据,不必大肆宣扬抓出‘凶手’,那样反倒会把事件渲染得满城风雨,教会还会反咬一口污蔑我们栽赃。我们只需要把真相摆给女工看。明日傍晚,召集所有姑娘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演示一下。让她们亲眼看见诡计,恐惧便不攻自破。”
就在这时,木楼梯又传来脚步声。
方才口中提到的那名教会女助教,提着一个十字架,捧着一小瓶圣水,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本是听闻夜校闹鬼加剧,特意赶来,准备上演驱邪的戏码,想要坐实这里有恶灵作祟。
可一进门,便看见敞开的壁橱,摊放在桌面上的灰白色薄纱,还有一屋子人了然的目光。
她脸上那副肃穆悲悯的神情瞬间僵住。
伊迪斯平静望向来人,不卑不亢,声音清晰:“不必劳烦您施行驱邪仪式。这里没有亡魂,只有人为编织出来的骗局。”
那名女助教面色一阵白一阵红,无话辩驳,匆匆收起圣水与十字架,狼狈地转身快步走下楼梯。
埃莱娜与卢西娅相视一眼,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多亏了你,班纳特小姐。”埃莱娜由衷感慨,“我们困在鬼魂的传说里面,满心焦虑,却没能从这些细碎的实物痕迹之中寻找答案。”
伊迪斯将麻绳重新叠好放在桌面,“所有看似超自然的怪事,源头永远是人。”
第二天,城郊的女工们接到通知纷纷赶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伊迪斯将薄纱挂回壁橱上方的铁钉,点燃油灯,楼下炉灶照常生火。
飘忽晃动的惨白影子再一次出现在墙壁,地板缝隙涌上来丝丝凉风,楼下居民的说话声透过木板过滤,化作模糊细碎的嗡响。
亲眼目睹完整的诡计,台下的女工们一片哗然。
接下来几日,伊迪斯继续走访米兰周边,参观面向中产家庭和贫困家庭的新式世俗女校,另外拜访本土女性作家与出版人。
闲暇时她还专门寻访当地小型考古学会,听学者谈论庞贝持续出土的新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