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脚下,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刮得人脸皮生疼。
山坡高处,工部连夜搭起了一座两丈高的木头观礼台。
李世民裹着一件厚实的黑狐裘大氅,手里架着李愔给的高倍望远镜,正兴致勃勃地往山谷底下瞅。
旁边站着洗干净了脸的孔颖达。
老夫子换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儒袍,腰杆挺得笔直,花白胡子在风里一抖一抖的,脸上满是傲气。
李愔就懒散多了。
他拖了把折叠帆布椅,大马金刀地往风口背阴处一坐,怀里揣着个刚烤好的红薯,掰开一半,热气腾腾地往嘴里塞。
“陛下,您瞧瞧山谷东头!”
孔颖达伸出手指,激动得嗓门拔高了八度。
“太子殿下这阵势,才叫大唐王师!步卒居中,盾牌在外,两翼游骑护卫,进退有度,标准的八卦正阵!”
李世民顺着望远镜看过去,点点头。
山谷东面的空地上,李承乾穿着一身亮银色的演习轻甲,骑在一匹高头大白马上。
他手里提着一根缠了厚布、蘸满红泥巴的长木枪,威风凛凛。
身后五百名左右武卫的精锐禁军,臂膀上绑着红布条,排成严丝合缝的方阵,旗帜迎风招展,喊杀声震天响。
经过前几天生吞朝天椒的丢人事件,李承乾憋着一口气,今儿个铁了心要在父皇面前把场子找回来。
“嗯,高明这架势确实像模像样。”
李世民放下望远镜,转头往山谷西面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奇怪,老九的人呢?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西面的密林黑压压一片,静悄悄的,连只飞鸟都没有。
只有林子边上歪歪扭扭插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破白布。
布上拿黑炭画了只四脚朝天的大乌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俩字:晋王。
孔颖达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定是见了太子殿下的堂堂正阵,吓破了胆,躲在林子里不敢露头了!”
“听说那小子昨夜还抢了御膳房的辣椒面和巴豆,还拉了五大车马粪。哼,三岁小儿过家家的把戏,难登大雅之堂!”
李愔咽下一口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眼瞅了孔颖达一眼。
“孔老头,话别说太满。”
“你当年教书的时候,老九连你袖子都敢点着。今儿个手里攥着五百号大活人,你猜他能干出什么缺德事儿?”
孔颖达气得胡子直翘:“竖子狂妄!战场之上,凭的是堂堂正正的兵法谋略,靠几车马粪还能打赢五百精锐不成?”
话音刚落,山谷里响起了低沉的战鼓声。
“咚!咚!咚!”
李承乾长枪往前一指,意气风发地大吼。
“全军听令!保持阵型,缓步推进!给孤把老九从林子里揪出来!”
五百名红队禁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咔嚓咔嚓地碾过落叶,一头扎进了西面的密林。
林子里光线昏暗,灌木丛生。
李承乾骑在马上,眼睛扫视着四周,心里头直犯嘀咕。
太安静了。
按兵书上说,逢林莫入,可这演习场地就这么大一片林子,老九肯定藏在里头。
“前锋营注意脚下,提防绊马索!”李承乾高声叮嘱。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禁军老兵点点头,压低木枪,小心翼翼地拨开齐腰深的荒草往前探路。
领头那个队正刚迈出两步。
脚底下的枯草层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不好!空的!”
队正脸色大变,想往后退,已经晚了。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下坠。
紧跟着,旁边七八个迈步跟上的士兵,全跟着掉了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
一阵诡异的、黏糊糊的落水声响起。
李承乾勒住马缰,刚想喊人去拉,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顺着风狠狠拍在了他脸上。
坑底立马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骂娘声。
“我操!什么玩意儿!糊老子嘴里了!”
“呕——!是马粪!温热的马粪!加了水的!”
“快拉老子上去!老子不玩了!这他娘的谁挖的绝户坑啊!”
几个大汉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出来,浑身上下裹满了一层绿油油、散发着热气的稀屎,顺着铁甲缝隙往下滴答。
臭气在林子里炸开,熏得旁边几十号士兵当场捂着鼻子干呕,整齐的八卦阵哗啦一下就散了架。
观礼台上。
李世民举着望远镜,看清坑里爬出来那几个绿油油的泥人,愣了两秒。
“噗——哈哈哈哈!”
大唐天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望远镜摔地上。
“真他娘的拿马粪挖坑了!老九这小子,心眼儿怎么长得这么黑!”
孔颖达老脸憋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山谷大骂。
“无耻!下流!违背军纪!演习岂能用如此污秽之物!”
李愔慢悠悠地剥着红薯皮,嘴里嘟囔着。
“说白了就是,打仗哪有讲卫生的。真要是突厥人打过来了,别说马粪坑,往井里扔死耗子都算客气的。”
山谷里,李承乾气得肺都要炸了。
“别管那几个掉坑里的!阵型别乱!绕过去!给孤搜!”
他刚喊完这句话。
头顶上茂密的树冠里,冷不丁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树叶晃动声。
“风起喽!撒花!”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树杈上响起。
二十多个浑身糊满灰褐色烂泥、脑袋上插满树枝和枯草的怪人,从树干后面探出身子。
要不是他们眼珠子在转,站在树底下根本分不清哪块是树皮、哪块是活人。
这帮泥人根本不拿木棍往下跳。
他们手里一人端着个竹筒,对准风口,鼓起腮帮子狠命一吹。
“呼——!”
漫天血红色的烟雾顺着秋风,铺天盖地地朝着红队的前锋营罩了下来。
三十斤特级西域辣椒面,一两没省,全扬在了半空中!
“啊——!我的眼睛!”
“石灰!蓝队撒石灰了!瞎了瞎了!”
“咳咳咳!呛死老子了!”
冲在最前面的百十号精锐禁军,当场失去战斗力。
辣椒面钻进眼睛里、鼻孔里、嗓子眼里,辣得这帮铁骨铮铮的汉子眼泪鼻涕狂飙,扔掉木枪满地打滚。
树上的泥人见状,嗷嗷怪叫着滑下树干。
他们手里攥着蘸满蓝泥巴的短木棒,根本不恋战。
冲进人群里,见着捂眼睛的就往胸口捅一下。
“你死了!”
“你也死了!”
“嘿嘿,哥们儿,躺好别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