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静是晚上七点回到办事处的。
三井重工在青城的办事处设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五层。
这个时辰,楼里早就空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把呢子大衣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掉半杯。
她把杯子重重地放下:“简直是不识抬举。”
她见过太多这样小地方出来的人,乍一有了点东西,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三井重工的名片递到手里,连看都没多看两眼,就敢说没有看到你们的诚意。
诚意?
三井需要对你一个矿主有诚意?
她越想越不舒服,正要回屋,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脚步声很轻,却停在了 501的门口。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二十七八岁,黑色高领毛衣,大衣挽在臂弯里,长发柔顺丝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大衣,又扫了一眼松本静。
“静。”
“美月小姐。”
松本静愣了一下,然后自动切换回了日语:“您怎么来了?办事处这边……”
“我把行李放酒店就过来了。”
岩崎美月说:“坐。”
她先落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松本静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美月已经问:“你已经见过周子良先生本人了?”
“我见到了,美月小姐。”
“结果呢?”
“对方居然拒绝了三井集团的邀请!”
松本静现在回想起周子良的表情,甚至都觉得这个故作夸大的人是一个可恶的家伙,她斟酌着措辞:“我把我们的诚意说清楚了,他听完,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直接走了。”
美月问:“他说了什么?”
松本静把对话复述了一遍。
为了显得准确,她几乎是一字不差,这得益于她在总部的训练,这本事在考核里拿过优。
美月听完,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说:“静,你被解雇了。”
松本静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和三井集团的合同,由即日起终止。”
美月说:“明天上午总部会给你办手续,护照和签证的转换公司会负责。”
“美月小姐!”
松本静腾地站起来,声音压着愤怒:“这次没能谈成是我的问题,我是承认的,但对方是什么人您也知道,他不配合,更瞧不起我们。您刚到任想要在这边树立威信我能理解,可我在这边工作了五年,五年里投了三个项目,全都获得了总部的好评。”
美月无奈的摇了摇头:“所以您觉得我是在立威?”
松本静说:“美月小姐,您是来做什么的,大家心里都明白,您父亲在集团里的地位我们也都知道,您迫切的想要做出一些成绩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我可以成为你的助力,还请你给我一些信任和时间。”
美月从手包里取出一支笔,又抽出一张空白的 A4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写吧。”
松本静有些莫名其妙:“写什么?”
美月说:“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松本静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美月小姐,您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没错,但我是整个亚太地区华北分部公司的组建者,就算是你用这样的方式逼我回去,总部也会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你可以不尊重我,但请你尊重我的职业。”
美月挑起眉,那是岛国女子特有的柔情:“你觉得我不尊重你?”
松本静说:“是的。”
美月说:“你刚才对着周子良先生也用的是这一套,我只是把这样的方式用到了你的身上。”
松本静的笑僵在脸上。
美月看着松本静的表情:“你带着一个对方不需要的东西替他把决定做了,这和我让你签字有区别吗?他收下了你的名片,你知道他为什么收吗?”
“因为……他不敢得罪我们三……”
“因为他教养好。”
美月纠正她:“他把名片收起来,是留面子。你说'我们观察准噶尔旗王家湾矿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第一句话你就告诉他三井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要和他合作,而并非是收购或者买断,可你没有把我当回事,你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他。”
松本静张了张嘴。
“'我们知道您最近有些麻烦,郝晴女士正在准备提起一场诉讼。'”美月把这句重复了一遍:“静,告诉我,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让他知道,我们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你是在强制做交换,你是在告诉他,我们可以摆平一切,只要你臣服在我们之下,我们开心了就可以给你吃点好的!”
美月看着她的眼睛:“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如果你要提这件事,就办好了郝晴女士的所有问题,将这件事彻底解决之后再去提,这就不是交易,而是友好的表示。”
松本静沉默了。
美月说:“你复述的时候还加了一句'这一声笑让我愣住了',那我问你,你知道他为什么笑吗?”
“……他傲慢。”
“他是在看一个笑话。”
美月说:“你带着'三井可以帮您解决一切'这句话过去,就等于已经把三井的底牌亮了一半,我们比他急,我们比他想要,我们还比他先摆手。你不仅不尊重对方,也不尊重你自己,你甚至没有把周子良先生当做一个合作伙伴,你看不起别人,这是你骨子里的东西。”
松本静的手,开始发抖了。
美月问:“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谈判,也不做什么利益交换,我没有看到你们的诚意,更不喜欢施舍。'”
“你听出什么了?”
“他……不领情。”
“他给了你三次机会。”
美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次,你递名片,他没拒绝。第二次,你说'我们做了功课',他回'知道的不少啊',那是提醒你,他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已经变了。第三次,他说'我知道了'那是让你体面的离开。”
松本静猛地抬起头:“他说了两次'我知道了'!”
“是的。”
美月看着她:“第一次他说'我知道了',是结束交流。第二次他说'我知道了',是说'你可以走了'。这两次,你一次都没听出来。你还在原地,还要选择继续把剩下的废话说完。你连他关门的信号都读不出来,怎么去读一个项目的价值?静,你来了这个国家五年的时间,却还是听不懂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讲究和气生财、以和为贵,非必要不会用直白的叙述方式来抬高自己的地位。”
松本静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忽然想起周子良点了一根烟的那个动作。
那根烟点燃的时候,她就应该走了。
“他最后打断你,因为你打断他在先。”
美月说:“你打断了他和他的家人,他打断你的时候,你愣住了。你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成为被打断的那一方。”
办公室里的灯管,嘶地轻响了一声。
松本静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美月小姐,我是在替社里工作。”
“你是替社里工作。”
美月点头:“所以社里不能赔上你,你刚才回来的那段话,我一句一句听了,你复述他拒绝的每一句,口气里都带着不服,你复盘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说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够'。你把所有的失败,都安在了对方头上。下一次,你还会用同样的方式,去敲另一个门,然后碰壁,再回来,再说一句'对方不识抬举'。”
松本静显得有些着急:“我没有。”
“你说了。”
美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这么说了。静,你脸上的表情,你进门十分钟说的话,都带着不识抬举四个字,你给周子良判的这四个字,你回来也给自己用上了。”
松本静这一次,彻底没话说了。
她盯了那张 A4纸很久,最后,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前一刻,她忽然抬起头:“美月小姐,如果换作您,您会怎么做?”
“我不会在街上拦他。”
美月说:“我会选一个他方便的时候,亲自递上名片,然后直接离开,如果他有意向,他会联系我的。”
“就……等他回答?“
“重点不是等,而是送名片的方式,我们不妨来做个假设。”
美月的眼睛认真了起来,月色将她的容颜照耀地异常妩媚:“假设A:周子良先生是你认为的那样的人,那么问题就来了,一个不识抬举的人,为什么会拒绝一笔一千万现金买断的机会?”
松本静想了想:“他脑子有问题。”
美月会意:“假设B,如果那个矿真的价十个亿呢?”
松本静急了:“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美月说:“我们只是说假设。”
松本静沉默了很久,在那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写完之后,站起来,朝美月鞠了一躬。
“美月小姐,我自己走,但走之前,我想问您一句实话。”
“你说。”
“您是为了这个项目来的吗?”
“是。”
“那我是不是……挡了您的路?”
美月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没有挡我的路,你是替我把路走窄了,才要我亲自去收拾。所以不能让你留在这里。”
松本静愣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谢谢您,美月小姐。”
她说完,把那张签了字的纸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声音很轻地问:“那位周子良先生……他真的很厉害吗?”
美月从万宝路的盒子里拿出一根烟,悠悠点燃:“全准噶尔旗的老资历都不知道下面有煤矿,他开出来了,就如同所有的老资历都不相信那个矿值十个亿。”
门,轻轻地关上了。
岩崎美月坐了很久。
她拿起松本静留下的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从自己包里抽出几张资料,摊开在桌上。
第一张,是王家湾矿区的卫星图。
第二张,是一份剪报,题目被红笔圈着,《我省高校学生论文问鼎省级年会》。
第三张,是一份手抄的名单。
名单上只写了一行字,三井历经两个月才查到的东西:
周子良,青城人,青大工商管理系大四学生,前四个月,在准噶尔旗王家湾,以债权换得矿区六处,盈利比例不可估算。
她看完了,把三张纸收好。
十点十分,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从明天开始,我需要从青城发往王家湾的车票,每个班次一张,覆盖任何时间段,如果我没有让你停下,那你要一直买。”
“美月小姐,买到什么时候?”
“春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
美月补充了一句:“查一下,松本静是谁的人。”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
岩崎美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青城的夜景。
她忽然觉得,这趟青城来得值。
她见过太多的人,也赶走过太多的人,但她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听到三井的名字之后,还会拒绝的人。
如果没有松本静,她不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所以,松本静本来就是必须要牺牲的那一个。
……
第二天一早,周子良刚刷完牙,楼下就响起了车喇叭。
周子良推开窗户往下看,刘建民正站在那辆比他高一头的东风旁边,仰着脸喊:“子良!收拾好了没有!舅舅送你!”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张一凡穿着一件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努力端着一副我在干大事的表情。
他旁边站着秦雪,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周子良愣了两秒,下了楼:“你们怎么来了?”
“我送他来的啊。”
秦雪指了指张一凡:“他不放心你一个人回矿上,非要跟着,我说去就去吧,一凡需要历练。”
张一凡本来挺直的胸脯,一下就垮了:“……雪儿,你能不能别把我卖得这么干净?”
“我这是在夸你。”
秦雪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记得多喝水。”
周子良看了看张一凡,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保温杯:“你论文过了?”
“过了!”
张一凡一下子来劲了:“钱老亲自批的!我给你说良子,我那篇论文,钱老一个字错没挑,还夸我选题踏实,没有浮夸之气,你听听,这可是钱老!”
刘建民已经麻利地把行李箱往后斗里码好,周子良绕过来说:“舅,我今天暂时先不回去,箱子你带回去。”
“啥?”
周子良说:“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办,我晚两天到。”
刘建民一愣:“办啥事?”
“小事。”
周子良打了个马虎眼:“你回吧,路上慢点开,包子记得趁热吃。”
他发动了车,探出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有啥事儿第一时间给舅打电话,听见了没?”
“听见了。”
皮卡走远了。
周子良转身,看见林小溪站在巷子口。
她穿一件白色羽绒服,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兜子鼓鼓囊囊,塞得都要撑破了,她把两个袋子一股脑塞进周子良怀里:“给。在路上吃。”
周子良低头一看,水果,零食、薯片、饼干、火腿肠、方便面、雀巢咖啡,还有一盒用毛巾包得严严实实的保温饭盒。
“我妈早上烙的饼。”
林小溪把饭盒往他手里按了按:“还热着。”
她低下头,把其中一个袋子接过来,又给他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的拉链:“你把手机开着,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嗯。”
“别跟人打架。”
“嗯。”
“别抽那么多烟。”
“嗯。”
张一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声对秦雪说:“雪儿,我以后出去,你也这么嘱咐我不?”
秦雪:“你把欠人家论文的账先结了再说。”
张一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