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转,又过去数日。
已是九月底。
出发鄂海的时候,到了。
临行前最后一晚,东野朔在新海夫人这里过夜。
晚饭后,新海夫人服侍东野朔沐浴。
宽敞的浴室里,热气袅袅,水雾缭绕。
屋内安放着一只由香杉木打造的大浴桶,桶中水温调得刚好,不烫不凉,十分宜人。
东野朔赤身端坐其中,脊背挺直,神态松弛。
他微微阖目养神,周身疲惫尽数消融在温水之中,整个人沉静悠然,一派安然。
新海夫人立身于浴桶旁,身姿温婉恬静。
她手持柔软浴巾,指尖轻柔细腻,默默替东野朔擦拭宽厚结实的脊背。
全程不言不语,安静得只余水花搅动与轻轻擦拭的细碎动静。
她眉眼低垂,眼底萦绕着淡淡的忧色,眉宇微蹙,眸光沉沉。
看似平静温婉,心头却早已牵挂万千。
良久,新海夫人终于开口,“东野君,这次的鄂海捕鱼……你能不能别去了?你那么多得力的手下,让他们去不就行了?”
东野朔闻言沉默。
他知道,新海夫人是担忧他的安危。
怕他和新海纯一郎一样,出什么意外。
自己现在是她全部的依靠。
倘若有事,那她将再无倚仗,再无人替她挡风遮雨了。
可自己必须去啊。
世人皆知鄂海凶险。
倘若身为老板的他贪求安稳,畏缩不前,只让手下去卖命,自己却躲在家里坐享渔利,那麾下数千船工,还有渡边正雄一众核心,又有谁会真心信服?
说到底,他才是船队的主心骨。
船队能有今日,全是他亲手一点点挣下的。
平常的捕捞活动,他可以不亲自参与。
但鄂海不一样。
若是这次他避而不出,所有人心里都会生出隔阂。
人心一旦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这支船队将再也拧不成一股绳。
大家会觉得老板惜命,只把他们当成搏命求财的工具。
干活不会再卖力。
往后再遇危难,也没人会愿意拼死向前。
“夫人,”东野朔低声开口,“我不能不去。”
“为什么呢?”
新海夫人不解,“你现在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我自己手中也攒下不少积蓄,就算往后不再挣一分钱,我们安稳度日,这一生也足够花销。为何非要拿自身安危去冒险呢?”
新海夫人不懂。
她实在无法理解男人的执念。
当初的纯一郎这样,如今的东野朔还是这样。
好像永远不知道停下,非得往那险处去。
钱怎么会赚的完呢?
“别说了,你不懂!”
东野朔不想解释什么。
男人的抱负和追求,女人怎么会明白?
夏虫怎可语冰?
……
九月底的北海道,秋意萧索。
卧室内却暖意融融。
今夜只有新海夫人一人陪伴东野朔。
东野朔也无所谓。
前文说过,他早已踏入随心所欲的武道境界,收放自如。
今夜兴致本就不高。
一番温存,草草便罢。
新海夫人侧躺在东野朔身畔,脸颊贴住他的肩头,一条柔臂环住他的胸膛。
室内寂然无声,只余两人交叠起伏的呼吸,在空气里缓缓起落。
她的发丝散落在他的肩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心中依旧盘桓着方才浴室里的担忧,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敢再开口劝说,生怕惹他不快。
只能静静依偎着,牢牢抱住这暂时的安稳,默默祈求天照大神能保佑他,平安而归。
东野朔仰面躺着,目光落在头顶昏暗的木梁上,心神早已飘向即将启程的鄂霍次克海,暗自思忖着这一季渔汛,能赚多少钱?
又能否借着这笔收益,让自己的财阀基业再攀一层?
窗外北风呼啸。
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横跨海峡已经到了,带着寒意,扑打在木格窗之上,发出呜呜的低鸣。
庭院里秋叶被狂风卷动,枝桠摇晃,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风声时而低沉呜咽,时而骤然拔高,混着树叶震颤的轻响,连绵不断。
这样的声音有些助眠。
东野朔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蒙蒙亮。
身旁的新海夫人依旧紧紧依偎着他,身躯温软,呼吸均匀,大半身子都贴在他身上。
睡梦中,她脸颊依旧带着淡淡忧容,想来梦里也仍悬着对他出海的牵挂。
东野朔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与身体。然后径直起身,穿衣出门。
温柔乡是英雄冢。
古人诚不欺我。
倘若意志不够坚定,沉溺于儿女情长,被绊住脚步,很容易消磨掉胸中锐气。
东野朔敢说,如此他都走不到今日这一步。
可能早早就在小渔村里,和小野桃奈过起没羞没臊的小日子。
桃奈也是个尤物呢。
若胸无大志,那样的日子也安逸。
只是这般一来,世间更美妙的风景,便再也无缘得见。
练拳,吃早餐。
收拾妥当后,东野朔出门。
他信步来到根室渔港。
此时还没到早上八点,秋日的朝阳刚破开海面薄雾,淡淡金辉铺洒码头,整片港口却早已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到处都是人。
东野朔的许多手下正在维持现场。
将祭祀场地圈护起来。隔绝闲散渔民与围观民众,避免人多杂乱冲撞祭台,扰乱仪式。
也预留出靠前的观赏位置,供大人物们观礼。
祭典的相关人员都已经到了。
身着祭服,头戴乌帽的神官,正在整理祭台,摆放祭品。
巫女们也在整理衣袂调整姿态,等待仪式开启。
渔业会社这边更是忙碌。
许多人进进出出,出出进进。
一片火热。
吉时定在上午九点二十八分,是提前勘定的出海祈福良辰。
随着吉时来到,一声雄浑悠远的海螺号响彻渔港,划破喧嚣。
紧随其后,太鼓轰然擂响!
沉厚的鼓声层层震荡,由缓渐急,声声落地,震彻四方。
驱散了海面的微凉雾气,带着雄厚气势,压住了全场嘈杂。
主祭神官踏上祭台,身姿端肃,手持玉笏,朗声吟诵祈福祝词。
祈愿船队此行鄂海风平浪静、渔获满仓、全员平安归回。
东野朔率领一众船东们祭拜。
然后,巫女们又开始旋身展姿,扭腰摆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