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心念一动,刹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原本收束得极好的咒力骤然拔高。
蓬勃的咒力从男人体内喷涌而出,却又在离开身体之前被精密得近乎不可思议地控制住。
哪怕到了现在,刹阴也不认为自己打得过五条悟。
真是意气风发啊,老师。
自己最近一路从一级往上窜,身体、咒力、术式一门接一门加点。
昨天甚至还顶着“天道”的马甲把不开领域的秤金次揍得灰头土脸。
可真站在五条悟旁边时,那种差距还是存在,那还不是一张面板能简单填平的东西。
随着无下限的输出被刻意拉高,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也逐渐从五条悟身旁浮现。
无下限很稀疏平常的把目光投到刹阴身上。
一如既往。
在她看来,刹阴大概又要来找她说一些有的没的。
今天发生了什么,最近遇见了谁,又得到了哪个奇怪术式。
或者干脆没有什么主题,只是在她旁边念叨半天。
对此,无下限并不讨厌。
她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绝对的理解并不存在。
一个人所认识的另一个人,永远只是透过自己的经历、情绪与判断重新拼出来的影子。
所以她始终和刹阴保持着距离。
别说因为刹阴产生什么入住的意愿,就连平日里五条悟没有刻意高强度维持术式的时候,她也不怎么愿意出来。
但是……如果只是隔着玻璃看,隔着墙。
隔着那道永远存在的距离,听这个念念叨叨的家伙坐在那里讲些什么。
这些,无下限还是稍微愿意的。
于是这一次,甚至是她先开了口。
【今天又有什么事要说?】
刹阴怔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到,无下限居然会主动挑起话题。
“呃……”
“就找你聊天啊。”
说完以后,刹阴反倒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
虽然不至于像那种不给好处立刻翻脸的渣男。
但不可否认的是,过去他确实觉得无下限攻略难得离谱,而即便真的攻略下来,没有六眼大概也未必能玩得转。
于是在众多术式人格之间,无下限的优先级自然而然往后排了一些。
聊天是真聊天,想靠近也是真想靠近,但一切多少带着一点“顺便”。
可刚刚不死明确说了,人类以为要必备的配件实际上只是因为走不动加的拐杖……
于是无下限在刹阴心里的价值,当场完成了一轮重新估值。
硬要说就是,复合吧,当时不知道你会这招。
坏了。
我该不会真的是玩弄术式感情的家伙吧?
【聊什么?】
无下限当然不知道他脑子里刚完成了一轮人格分析。
她只是像以前一样,走到距离刹阴几米开外的位置停下。
不靠近也不离开。
五条悟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旁边一棵树上去了,靠着树干,双腿随意垂下来,也不知道在哼什么完全跑调的曲子。
刹阴抬头看了一眼,“老师。”
“嗯——?”
“你的声音好碍事啊。”
“欸……好过分。”五条悟嘴上抱怨,把脑袋转向了另一边。
刹阴重新看向无下限,真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却发现原先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全散了。
“要不无下限来想话题吧,我好像没有什么点子呢。”
实际上是让我思考怎么攻略你呀。
【嗯……我想不到。】
于是一人一人格就坐在天元的结界外发呆,谁也不说话。
……
“你还是觉得……人永远没办法真正理解另一个人吗?”
过了好一阵,刹阴终于开口了。
少女安静了一瞬,随后点头。
【当然。】
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你今天理解到的我,只是今天的我。】
【你从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里认识到的,也只是经过你自己解释以后留下来的东西。】
【你不能进入我的意识。】
【我也无法真正成为你。】
【所以你所谓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完成的那一天。】
一说到这个话题话就变得超级多啊……果然无下限最在意的还是这个。
刹阴只是点点头,“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无下限有了明显一点的反应。
【……什么?】
“我说,你是对的。”
“完全理解一个人,本来就做不到。”
无下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大概是想不到刹阴突然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刹阴伸手捡起脚边一颗很小的石子,在指间来回转了两圈。
“就像,今天我觉得你冷漠。”
“明天我多知道一点,可能会觉得你其实只是不想说。”
“再过几天,我又发现,你不是不想说,只是根本不觉得说出来有什么意义。”
“再后来说不定我会发现,前面三次全错了。”
【然后你打算怎么办?】无下限看着刹阴手指间的石头问。
他把石子扔起来,又接住。
“那就改,重新认识,再错再改。”刹阴说着,自己都笑了。
“这么一想,人跟人相处好像一直都在干这种事情。”
“拿自己知道的那一点点,拼一个对方出来。”
“然后某一天突然发现居然不是我想的那样。”
无下限听了,思考了一会才轻声问。
【既然你已经知道永远拼不完整。】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刹阴手里的石子停住,他回过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几米的距离。
忽然说道:
“你听过阿喀琉斯和乌龟吗?”
无下限的眼神轻轻变化。
【嗯。】
“阿喀琉斯跑得很快,乌龟跑得很慢。”
“阿喀琉斯先追到乌龟刚才的位置,这个时候乌龟已经又往前了一点。”
“于是他再去追新的位置,乌龟又再往前,距离一半一半地缩。”
“二分之一,四分之一……越来越近,无限趋近于零,趋近于——无下限。”
刹阴抬起眼,看向无下限,“但永远不是零。”
无下限没有说话,这种概念,她甚至不需要思考。
因为她自己就是如此,无限趋近却永远保留最后那一点距离。
【那么,阿喀琉斯追不上。】
【不正好证明了我的话吗?】
“是啊,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也是这样,那确实挺绝望的。”
“我没办法进入你的脑子,没办法把你经历过的人生重新经历一遍。”
“没办法用完全和你一样的方式看这个世界。”
“同样,你也永远无法彻底成为我。”
刹阴停顿片刻,风从林间吹过,树上的五条悟还在轻轻晃腿,不知道听见刹阴的话在想什么。
这片地方突然显得很安静。
“那我们到底在追什么呢?”刹阴自言自语般问。
无下限没有回答,于是他自己回答了。
“所以我现在觉得……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情?”
【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追上?”
无下限微微抬眼,有些困惑,如果不去追上乌龟,不去达到完全理解的那一刻,追逐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非得要有一天,阿喀琉斯终于一把抓住乌龟,然后宣布——”
刹阴故意坐直了一点,模仿出一副无比庄严的语气。
“‘好了,我现在彻底理解你了。’”
然后自己先露出嫌弃的表情,“这不是很吓人吗?”
少女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打断刹阴,只是安静听着。
“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每天都可能变,今天甚至和昨天都不一定一样。”
“结果另一个人突然说——我已经把你看完了。”
“以后无论你做什么,他都能拿脑子里那个已经定型的‘你’来解释。”
刹阴把手里的石子轻轻弹了出去。
“那根本不是理解吧,只是把一个人做成了标本。”
无下限的视线跟着那颗石头落在地上。
【那你认为,什么才是理解?】
刹阴想了很久,“不断修正,哪怕永远改不完。”
“哪怕永远也不会有某一天,啪地弹个提示说……”
“恭喜,你已经完成对无下限百分之百的人格解析。”
刹阴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是,为什么非得完成呢?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乌龟,但他一直在靠近。”
“如果我是那只乌龟的话……”
刹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
“我真正想确认的,大概根本不是阿喀琉斯有一天终于追上来。”
“我只是想偶尔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他。”
无下限沉默很久才低声说道:
【无限逼近,永远无法抵达,你还是觉得有意义?】
“有。”刹阴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
“其实我以前很想被人完全理解,会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能有那么一个人……”
“我什么都不用解释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知道我到底在难受什么。”
“那应该很幸福吧。”刹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声音慢慢变轻。
“后来才发现好像不是。”
“我真的需要一个人知道我每一个想法?连我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东西,他也得比我还清楚?”
“好像不需要。”
刹阴看向五条悟,又看向无下限,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如果是我的话,所谓想被完全理解,大概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情吧。”
无下限问,【是什么?】
“只是想证明,自己重要不重要。”
少女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
“重要到,如果对方哪一天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理解错了我……”
“但是还是愿意说:原来是这样,那我重新来。”
“如果我变了,他愿不愿意重新看。”
“如果我说了一句和十年前完全相反的话,他愿不愿意问为什么而不是说,你不应该是这样。”
刹阴慢慢说道:
“想被完全理解,说到底可能只是希望自己重要到,值得另一个人一直理解下去。”
无下限没有开口,刹阴也停下来,他觉得这已经够了。
再往下说,说不定反而会开始像什么人生导师。
无下限没有回答,这次的沉默特别长,她只是看着刹阴。
然后感到心里的思绪万万千千。
这个以前第一次见到自己时,满脑子都是“这术式一定要攻略”的家伙。
这个后来被她赶远,又一次一次跑回来的家伙。
这个每天讲无聊的日常,讲自己遇见的术式的家伙。
偶尔还讲五条,明明每天陪着五条悟的是自己,真是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编一些没有的东西的……
什么五条悟昨晚尿裤子了,真是的,当我是傻子吗?
无下限笑了笑,然后继续想。
她一直觉得这些都没有意义,因为刹阴永远不可能真正抵达自己。
可今天他根本没有说自己能够抵达,于是无下限突然开口:
【阿喀琉斯追不上乌龟。】
无下限站起身,身形开始模糊。
“咦?”刹阴还以为是五条悟收了术式,抬头看到五条悟正往天上扔石头砸自己。
好吧,没有,只是无下限自己准备走了。
刹阴对着无下限道,“你要走了?”
无下限没有急着回话,只是慢慢回头,给刹阴一个笑容。
【乌龟要走了。】
她停顿一下,看着刹阴慢慢露出的笑容,无下限嘴角那点极浅的弧度,也更清晰了一些。
【阿喀琉斯,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