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久平时沉默寡言,但很喜欢看热闹。
但他可是屯子里少有的文化人,管着账本和公章,见多识广,这单子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久接过李明河手里的单子,凑近了仔细端详。
场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王久,等着他发话。
王久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把单子还给李明河,转头看向大伙儿。
“是真的。这公章做不了假,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野菜收购价,两毛三一斤。”
这话一出,算是彻底把事情定死了。
翠花这下彻底没话说了,脸红得像猴屁股,结结巴巴找台阶下。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嘛,大伙儿当啥真啊。我这也是怕大伙儿吃亏……”
“哎哟喂!开玩笑?”
秦大娘猛地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双手叉腰,指着翠花的鼻子就开骂。
“你那张嘴是不是早上没刷牙,光吃大葱蘸大酱了?人家老三辛辛苦苦跑县城给咱们屯子拉拔活路,你搁这儿上下嘴皮子一碰就造谣!咋的,你家铁蛋拉屎你都得尝尝咸淡,别人赚两分钱你就眼红得要尿血啊?”
秦大娘这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冒。
“还怕大伙儿吃亏?我看你是怕自己没占着大便宜!你家周大件平时连个屁都不敢放,咋娶了你这么个搅屎棍?你要是再敢满嘴喷粪,老娘半夜去你家门口泼大粪!”
翠花被骂得哑口无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灰溜溜地往人群后面躲。
周围的村民不仅没拦着,反而跟着哄笑起来。
王久没理会翠花的窘态,他凑近李明河压低声音问:“老三,你跟我交个底,你有没有营业执照?这买卖要是没执照,可不能再继续收了,被查出来就是投机倒把。”
李明河看着王久,点了点头,就说一个字:“有。”
王久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赞赏地点点头。
这小子......是真的变了啊。
王久转过身,面向大伙儿,清了清嗓子:“大伙儿先别急着乐,老三,你当着大伙儿的面再说一遍,你真收一毛五?”
李明河站直身子,声音洪亮。
“对!一毛五!只要菜好,绝不压价!”
王久叹了口气:“唉......老三啊老三,你这买卖干得,我都替你心疼。”
村民们愣住了,田大牛纳闷地问:“王会计,你这话啥意思?老三一斤赚八分钱,一天收个几百斤,那也不少赚啊。”
呵呵!
王久冷笑一声:“赚八分?你们以为去县城做买卖,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我给你们算笔账!”
王久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地算给大伙儿听。
“第一,老三去县城办个体工商户执照,这工本费加上下打点,十五块钱打不住吧?”
李明河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王久接着算:“第二,有了执照,每个月得给工商所交管理费,还得去税务所按次交税。这常年累积的,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第三,这驴车来回跑县城,几十里地,驴的草料钱算不算?车轱辘的磨损算不算?”
“第四,人家国营饭店凭啥收你的菜?平时递根烟、送点礼,这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这还得搭上老三和明江两个人的人工!”
王久拍了拍大腿,声音拔高。
“这七扣八扣下来,老三一斤菜到手,能有六分钱就烧高香了!你们搁家门口挖挖草,洗干净就能拿一毛五,老三顶着大太阳跑县城,担着卖不出去的风险,才赚不到六分钱!”
王久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村民。
“你们摸摸良心,这钱拿着烫手不?”
场院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王久这笔账算懵了。
他们之前光想着李明河赚差价,根本没往深了想。
现在被王久这么一掰扯,里头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交税、管理费、人情、损耗……
这哪是赚大钱啊,这简直就是做苦力!
田大牛手里的蒲扇彻底停了,他看着李明河,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大炮也愣住了,挠着后脑勺,满脸的不自在。
好多村民心里都开始过意不去。
他们就去地里挖挖野菜,洗干净就能净赚一毛五。
李明河跑前跑后,最后到手连六分钱都不到。
这事儿办得,李家太吃亏了!
林友根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这会儿见火候差不多了,举起手里的大喇叭。
“都听见没?王久算得明明白白!老三这是把肉都分给大伙儿了,自己就喝口汤!这是为咱们东屯谋福利!以后谁要是再在背后嚼舌根,说老三赚黑心钱,我林友根第一个大耳刮子抽他!”
林友根瞪着眼睛,扫过人群。
“咱们东屯,容不下那种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白眼狼!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了!”
秦大娘立马站出来附和。
“队长说得对!谁要是再瞎咧咧,不用队长动手,老娘先撕了她的嘴!”
她虽然嘴碎,但心还是好的。
村民们纷纷点头,没人再敢有半点异议。
王久那笔账算得明白,把大伙儿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全给扒光了。
李明河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地。
他费这么大劲把底牌全亮出来,图啥?
不就是图个安稳吗?
他不求这帮乡亲们对他感恩戴德,只要别在背后眼红使绊子,别说自己黑心就行,这买卖......就能长长久久做下去。
咳咳!
王久咳嗽了一声,把大伙儿的注意力又拉回来。
“大伙儿都琢磨过味儿来了吧?这福利是老三给咱们谋的,这婆婆丁、曲麻菜......这些都是喂猪的玩意儿!谁想过这破草能换钱?”
底下没人吭声,都竖着耳朵听。
王久接着说:“但是!老三给咱们争取了!他跑县城,看人脸色,搭着人情,硬是把这喂猪的草变成了能换钱的宝贝!一斤能卖两毛多呢!”
田大牛一拍大腿,扯着嗓门喊起来。
“可不咋的!我刚才自己瞎琢磨,咱们一家老小齐上阵,一天挖个十斤八斤的,那就是一块多钱!一个月下来三十块!这比去镇上扛大包强多了!”
周大炮在旁边跟着点头:“就是就是,这……这不出村就能挣钱,上哪找这好事去。”
“一家三四口人,只要手脚勤快点,这日子不得慢慢富裕起来啊?”田大牛越说越激动,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大牛说得在理!”
“这可是实打实的进项啊!”
王久点点头,猛地拔高音量:“所以!咱们东屯的人,可不能干那忘恩负义的事儿!”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在翠花脸上停顿了一下,又转回李明河身上。
“古语有句话,叫吃水不忘挖井人。老三把大头都让给咱们了,自己连个辛苦钱都剩不下。这一毛五,你们拿得安心吗?”
场院里又安静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没好意思说“安心”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