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书房门,舅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见曲珊溶鼻子眼睛红红一片,顿时心疼地皱眉:“嘟嘟。”
“舅妈。”
鼻子有些酸,曲珊溶努力地抿了一下唇,“我今天不陪您吃晚饭了……”
“好,好。”舅妈一连答应了两声,抬眼瞥了眼屋里的曲院长,嘱咐曲珊溶:“回去好好睡一觉。”
“嗯。”闷闷应了一声。
客厅里。
听见她脚步,曲宴舟和沈溪年一同看过来。
三人对视,哭红的眼睛一时半会消不下来,不想让哥哥和沈溪年看见自己的狼狈,曲珊溶微微偏开视线,假意看了眼周围:“哥……”
曲宴舟先一步开口:“我有工作,要回律所。”
看一眼,确认她状态还可以他就放心了。
刚知道真相,需要宣泄情绪,他在,妹妹反而不自在。
拿起外套出门。
和沈溪年擦身时,曲宴舟微微一侧眸。
沈溪年朝着他一点头。
曲宴舟这才放心离开。
他走后,两人随后也跟着离开。
车里很安静。
曲珊溶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话,也没再哭。
只偏头抵在车窗上,闭着眼。
几次红绿灯,沈溪年看过去,可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她没睡着。
他知道。
想了想,沈溪年把车子停在路边。
车进地库有一段下坡路,感觉到还没进小区,曲珊溶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沈溪年看着她问:“要不要去看看妈?”
曲珊溶先是怔了一下,过了半秒,一抿唇,低下头,“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沈溪年心疼道:“陪自己妈妈,是什么日子都不重要。”
见曲珊溶沉默。
他擅作主张地调头,开往墓地。
途经花店,停了一下。
买了一束康乃馨和一束向日葵,上车后塞到曲珊溶怀里,“花店包得快,也不知道有没有差错,你检查检查。”
人家花店开门做生意怎么可能出错。
猜到沈溪年目的是让她分散一下注意力,曲珊溶低头,用手轻轻开始擦拭每一片花瓣。
车窗外风景变换,从高楼林立到偏僻山路,这条路曲珊溶走过无数次。
默默看着窗外出神。
一个小时后,车抵达郊区公墓。
这片公墓依山傍湖,安静得很。
管理员见有车开进来,从屋里出来确认了下身份。
认出曲珊溶,问:“来祭拜?”
“嗯。”曲珊溶点头。
见她脸色不好,管理员没多寒暄,只嘱咐:“阴天,别在山上待太久。”
“谢谢。”沈溪年跟他点头。
先一步下车,绕到曲珊溶那侧,接过她怀里的向日葵,牵起她的手。
两人拾阶而上。
曲什聆的墓碑在最顶上,要走好长的一段路。
越往上走风越大。
上台阶时,曲珊溶眼泪都被风吹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明白了沈溪年带她来墓地的用意。
他是怕她在家里哭,会有负担,憋着难受。所以特地给她找了个肆意宣泄眼泪的地方。
想明白这点,索性也不憋着了。
“之前都是我哥带我来。”不太好意思,一开始,曲珊溶哭得克制又隐忍。
声音带着鼻音,平静地讲述:“我们一年来祭拜三次,忌日、妈妈的生日和我生日。”
“最初那几年我太小,还不能理解死亡的意义。只知道,每次来看妈妈,回家都会得到一个金镯子。”
“哥告诉我,这是替妈妈给的生日礼物,希望我平安……”
哽住。她深吸了几口气。
风大,曲珊溶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张嘴呼吸。
眼泪也开始肆意起来。
半晌后继续:“其实,我没有那段记忆……”
“舅舅舅妈对我很好,我除了很偶尔会羡慕别人都有妈妈之外,我对妈妈的爱,都是来源于对哥的爱屋及乌。”
一个没有跟妈妈生活在一起的记忆的小朋友,对她而言,妈妈两个字,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哥很爱妈妈,所以我也本能地爱她。”
擦了擦鼻子,曲珊溶转过头问沈溪年:“你说,妈会怨我不记得她吗?”
“不会。”
伸手接住曲珊溶来不及擦干掉落的泪珠。
“记忆会消失,但爱会留下。”
哭得脑子晕乎乎的,曲珊溶一下没反应过来。
沈溪年说:“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其实每个人都是爱过的人拼成的马赛克。”
“就像你鞋带的方式,看到井盖会下意识绕着走,握笔的姿势,挑食的习惯……这些都是妈留在你生命里的痕迹。”
你的每一拍心跳,都有来处。
爱虽然不是永恒的。
但爱过是。
曲珊溶又忍不住开始落泪。
看到沈溪年还要伸手接,她用擦完脸的纸,给他擦手。
借由低头,掩住情绪,小声问:“……那哥呢?”
其实这个问题她一直没有答案。
失去妈妈的并非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忘了所有事。
可曲宴舟那年十五,好好的家突然就没了。自己都还在青春期的年纪,就要被迫承担起不属于他的责任。
泪掉在掌心,沈溪年反手握住曲珊溶给他擦手的指尖。
捧着曲珊溶的脸,抬起来,“哥有个邮箱,你知道吗?”
“什么邮箱?”曲珊溶吸着鼻子问。
沈溪年回答:“一个qq邮箱。”
那天去书房,曲宴舟给他找相册的时候,他瞥到过一眼。
里面的内容……
沈溪年说:“你要是知道密码,可以登进邮箱里找找答案。”
两人停在墓碑前。
曲珊溶发愣。
沈溪年就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把墓碑仔仔细细擦好,摆好花,一鞠躬,喊了句“妈”。
直起身,在曲珊溶头顶揉了一把:“不打扰你跟妈说话,我去旁边等你。”
曲珊溶点头。
只剩下她自己。
曲珊溶将另一束花摆上去,慢慢蹲了下来,与墓碑上的照片高度齐平。
曲什聆去世的时候四十岁,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医学院毕业那年穿着白大褂的照片,意气风发眼底带笑。
“妈。”她轻轻唤了一声。
伸手抚了抚照片,“对不起……”
太多想说的话,却又在终于真相这一天,不知道如何开口。
风声伴着她的啜泣,曲珊溶说:“哥哥今天没来……他不知道我来看你了……也对不起哥哥。”
照片在视野里变得模糊。
擦干眼泪,她看见墓碑上曲什聆的照片看着她在笑,很温柔,似乎在安慰她。
想起沈溪年刚才的话,她掏出手机,找出曲宴舟上学时用过的qq邮箱,试着登录了一下。
密码很好试,妈妈的生日。
闲置多年,收件箱里密密麻麻的垃圾邮件。
曲珊溶点进发件箱。
然后被堆得满满的邮件震惊到了。
几页都滑不到头的邮件。
收件人都是同一个,曲什聆。
她攥紧手机。
抬头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迟疑好久,从最下面一封开始看。
时间是妈妈去世后的一个月。
曲宴舟:【妈,你在那边还好吗?今天嘟嘟出院了,医生说骨折恢复得很好,就是她把车祸的事给忘了,这样也好。我和舅舅决定不告诉她了。带着愧疚是过不好一生的,我相信你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对吧。】
第二封间隔没几天:【对了,你之前说医学现有的研究数据,都是按照男人模型设立的,你以后要把骨骼捐给医学院做研究。我问过了,可能无法帮你实现,对不起……但其实,我也是想让你血肉归于尘土的。】
第三封:【爸走了,你选男人的眼光有点差,他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第四封是一年后,曲宴舟发了一张她的照片。
是她生日那天。
照片里,她在吹蜡烛许愿,她身后是舅舅舅妈,沙发后挂着一张全家福。
曲宴舟拍照的角度,她跟曲什聆肩膀正好错位抵在一起。
曲宴舟:【给你跟嘟嘟拍了张合照。嘟嘟又长高了一些,白天你看到了吗?以后每年过生日都带她去看你。放心妈,平安镯替你送了。】
……
后面陆陆续续都是她的成绩单、录取通知书和荣誉。
【你女儿要学医,劝不住,把人送走了。】
【咱们家的基因不错,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嘟嘟自己努力。妈你是不是也在骄傲。】
【总是试探我爸的消息。这个问题回答不出,每次只能聊工作转移话题。】
一直到最后的三封邮件里,开始出现了沈溪年的影子。
【妈,跟你说件事,嘟嘟结婚了。
很突然。我怀疑是因为那天我跟爸说话她听见了什么。
回饭店确认,果然是。
大概是我这个哥哥不称职,所以她才会想出这么一个笨方法。
妈,我有些怀疑和舅舅瞒着她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她还想继续瞒着我。
想了想,算了,嘟嘟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不知道。
这样她能心安些。
对了,她结婚的对象是赵叔叔的儿子,您见过。
家世没问题,只是在医院跟嘟嘟不对付……可笑的是,嘟嘟今天为了骗我,居然说她俩很同频。】
倒数第二封:【嘟嘟最近笑容变多了,她好像走出来了。应该是沈溪年的功劳。所以不用担心了。】
最后一封邮件引用了倒数第三封的内容。
曲宴舟:【妈,同频的人确实很重要,但我忘了,爱你的人会为你调频。】
“爱你的人”,曲宴舟说的是沈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