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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夜

建熹二十二年,冬。

    养心殿的琉璃瓦上落了一层薄雪。

    萧凛记得那天很冷。他披着大氅坐在案后批折子,手边的安神汤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这几日他总觉心口憋闷,太医来看过,只说是操劳过度,开了几副不温不火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

    他不知道,那不是操劳。

    那是慢性毒。

    殿外传来脚步声,却明显不是宫人轻手轻脚的碎步,而是是铁甲碰撞的铿锵。萧凛执笔的手顿住了。

    他当了二十二年皇帝,太熟悉这个声音。

    兵甲。

    他抬起头,看见养心殿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寒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几下,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门外是一排披甲持刀的私兵,目测不下百人。火把在他们身后烧成一片猩红的海,映得夜空中那轮冷月都染了血色。

    萧凛放下笔,慢慢地靠向椅背。他没有慌,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看着那些私兵最前面站着的人,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萧煜。”

    二皇子萧煜按剑而立,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他身后,贵妃沈明珠一袭宫装,面容端丽如常,仿佛只是来给陛下请安的。

    “父皇,”萧煜拱手,礼数周全,声音不紧不慢,“儿臣特来请父皇退位。”

    萧凛没有看他,他看向贵妃。

    “朕的安神汤,”他的声音平静,“你换了多久。”

    沈明珠微微一笑:“两年。”

    萧凛点了点头。

    他想起这两年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换了几拨都不见起色。他查过御膳房,查过御药房,查过所有能查的地方,唯独没有查过那碗安神汤。因为这汤,是他还是皇子时就在喝的方子,是他唯一不设防的东西。

    而沈明珠知道。

    “太子。”萧凛突然开口。

    “太子那边,也是你们。”

    贵妃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里全是答案。萧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像一条蛇,而他让这条蛇在自己的枕边盘了整整二十年。

    “……好。”

    他慢慢站起来。病了两年的身体已经亏空得厉害,只这一个动作就让他的额角渗出汗来。但他还是站直了,脊背挺得像是从未弯过。

    他抽出墙上挂着的天子剑。

    “要朕的皇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外所有的喧哗,“自己来拿。”

    萧煜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退了半步。他太清楚自己这个父皇了——哪怕是只剩一口气的狼,也能咬断猎人的喉管。

    然后他想起自己带了三百私兵。

    三百对一。

    他稳住了。

    “父皇年事已高,”萧煜一挥手,“来人,送陛下去偏殿歇息。”

    私兵蜂拥而入。

    萧凛杀退了第一波。

    他的剑法没有退步,即使双手已经开始发抖。三个私兵倒在他脚下,他的龙袍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但第二波冲上来时,他的剑慢了半拍。

    一柄刀擦过他的左肋,削下一片血肉。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剑拄在地上撑住自己的身体,没有倒下去。

    眼前开始发黑。

    他想,大概就是今天了。

    他当了二十二年皇帝,杀过兄弟,杀过功臣,杀过所有他认为该杀的人。他这辈子没信过任何人,没爱过任何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被他亲手废了。

    到头来,竟然是这个下场。

    他忽然想笑。笑自己机关算尽,最后栽在了一碗安神汤上。笑自己冷心冷情了一辈子,临死前竟然想不起有什么值得惦记的人。

    不。

    有一个人。

    他想起东宫。想起那个被他废掉的太子,他的儿子,萧怀瑾。那个孩子被囚在东宫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他没去看过一眼,没问过一句。他刻意不去想萧怀瑾,因为一想到那个孩子,他就会想起自己下旨废太子时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空。像是等了十七年,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萧凛闭上眼睛。剑锋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混乱。

    有人冲进来了。

    是御林军?不,不是御林军。御林军的动静不会这么小。

    是一个人。

    萧凛猛地睁开眼。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侧门撞进来。那人穿着破了洞的单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乱得像草,赤着脚,脚上全是冻疮和新旧交叠的伤。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东宫门闩上拆下来的木棍。

    “父皇——”

    那个身影扑到他面前,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在他身前,面对满殿的甲士。

    萧怀瑾。

    萧凛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想问你怎么来的,东宫不是被封了吗,你的身体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东西,那也能当兵器吗。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萧怀瑾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常年不说话的人突然开口的那种干涩,“父皇……走……”

    萧煜认出了他,先是一愣,旋即笑了:“我的好皇兄,你都这样了,还护着他?他废了你,他关了你这么久,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知道吧,你被囚的时候,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萧怀瑾的手抖了一下。

    萧凛看见了。那根木棍在他手里晃了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但他没有放下。

    “……我知道。”

    萧怀瑾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萧凛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

    “我知道父皇不喜欢我。”

    他顿了顿。

    “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私兵已经围上来了。

    萧怀瑾举起了那根木棍。

    那是一场注定赢不了的仗。

    萧怀瑾在宫变之前,是太子。他习过武,射过箭,骑过马。但那是一年前。一年的囚禁、饥寒和病痛,已经把他的身体掏空了。他连站都在发抖,怎么可能打得过三百个甲士。

    但他打了。

    他挥着木棍冲进人群,像一颗火星溅入油锅,瞬间便被吞没。

    第一刀砍在他的肩上。他晃了晃,没倒,反手一棍砸在那个私兵脸上。

    第二刀砍在他的背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站起来。

    第三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萧凛看见那截刀尖从萧怀瑾的后背透出来,明晃晃的,带出一蓬血。

    “不——”

    他终于喊出来了。那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攒了半辈子的嘶吼,沙哑而破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扑过去,接住了那个向前栽倒的身体。

    太轻了。

    轻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萧凛抱着他,感觉到温热的血从那个洞穿的胸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龙袍,浸透了他的中衣,浸透了他的皮肤。

    “怀瑾。”他哑着嗓子喊,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叫这个孩子的名字,“怀瑾——”

    萧怀瑾的眼睛睁着,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翘。他在笑。

    “父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看……儿臣……很乖……对不对……”

    萧凛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他拼命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是的,你最乖了,你是父皇最乖的孩子,父皇对不起你,父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那个越来越轻的身体,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萧怀瑾的手动了动。他试图抬起手,想碰一碰父亲的脸,但指尖还没够到那个高度,就落了下去。

    落在一片血泊里。

    那双眼睛还睁着。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散。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御林军的号角声终于从远处传来。萧煜慌了,沈明珠的脸色变了,私兵开始溃散。但这些声音萧凛都听不见了。

    他抱着怀里渐渐冷下去的儿子,跪在养心殿的冰冷地面上,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猎夹夹住的困兽,低沉的、压抑的、停不下来的呜咽。

    那个不在人前落泪的帝王,在血泊里,哭了一整夜。

    雪下了又停。风起了又歇。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御林军肃清了所有叛党,萧煜被押在阶下,沈明珠被缚在廊柱上。有人来禀报,有人来请示,有人在问陛下,叛党如何处置。

    没有人敢靠近。

    因为他们的陛下跪在那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少年,浑身是血,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变成一尊石像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把太子,抱到朕的榻上去。”

    宫人愣住。

    太子已死。按祖制,死在宫中的成年皇子不得在龙床上停灵。但没有人敢说这个“不”字——因为陛下抬起头来看他们的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得让人害怕。

    黎明时分,萧凛一个人坐在养心殿外。

    他换下了沾血的龙袍,但他的手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没有擦。他看着那双沾满儿子鲜血的手,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木棍。

    东宫的门闩。粗糙的木头上全是刀痕,有一处已经被劈开了一半,露出参差不齐的木茬。上面浸透了血。

    他握着那根木棍,把它抱在怀里。

    “……你问过我为什么废你。”

    他对着空气说话。或者说,对着那个已经听不见的人说话。

    “那时候,有人拿了你谋反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朕查了,查不清楚。朕怕——怕你真的会反,怕朕看错了人,怕这江山毁在朕的手里。”

    “朕当了二十二年皇帝,被背叛过太多次。朕不敢赌。所以朕废了你。”

    他的声音开始抖。

    “可是朕错了。”

    他低下头。

    “你不是别人——你是朕的儿子——”

    他的声音哽住了,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是朕的太子。”

    雪又下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根沾血的木棍上。

    宫墙内外,一片素白。

    那天早朝,建熹帝下了一道旨意。

    贵妃沈明珠,处以极刑,诛九族。二皇子萧煜,废为庶人,永囚天牢。沈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没有人敢求情。

    因为陛下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面前的案上还摆着一根沾血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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