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朕时常控制不住想起前世的事情。
朕的太子小时候,其实很黏朕。他不是生来就那样安静,也不是一开始就懂什么规矩分寸。他会追着朕跑,会站在养心殿外背书给朕听,会因为朕多看他一眼就高兴一整天。
而朕也从来不是如表面这般不在意。
他摔倒的时候,朕听到了。
他发高热的时候,朕去看过。
就连他趴在上书房案上睡着,纸上歪歪扭扭写满“父皇”,朕也在窗外看了许久。
朕什么都知道。只是那些他渴望爱的瞬间,朕一次都没有接住过。
有时候朕自己也说不清,当时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旁人会觉得,朕是因为皇后的死而迁怒于他,可若只拿这个当借口,实在太轻了。他是个善良的孩子,朕一直知道,如果他能选择,朕想他也不会愿意母亲用生命换他的出生。因为皇后而怪罪他,未免太过荒谬。
更何况,朕从未后悔过让他来到这个世界。
朕真正怕的,是他的眼睛。
他年纪小时,心思都在眼睛里。想找朕亲近,想讨一点喜欢,那小心思半点都藏不住。可他越是那样,朕越是心烦,越想把他推开。
朕不愿承认自己也会因为一个人而心软,可那个孩子偏偏总往朕身边来,跌跌撞撞的,喊着父皇,摔倒了也不哭,只坐在地上仰头看朕。
朕想,那时若有一次回了头,或许往后很多事就都不一样了。
可朕没有,一次都没有。
后来想想,那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他只是想让父亲抱一抱他。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朕也没给。
朕的怀瑾,从出生到十八岁,整整十八年,从朕这里得到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件大氅,他记很多年,一句夸赞,他能高兴一整天,病里迷迷糊糊看见朕,即使第二天嬷嬷告诉他那是做梦,他也会心存幻想。
因为他太想要一点朕的在意了。
朕知道他在等,也知道自己只要肯给一点,他就会开心许久。可朕偏偏不肯。
朕总觉得,今日若让他得着了,来日便会要得更多。今日若抱了,明日他就还会来。今日若顺着他那点黏人的心思,往后朕大概就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冷着脸走开。
说到底,还是朕怕。怕被需要,怕真把这个孩子放到心里,怕有一日若出什么变故,自己会舍不得。
帝王,如何能有软肋。沈清棠不是,萧怀瑾更不会是。
所以朕宁可让他失望。
朕会对自己说,他是储君,不能养得太软,将来若要坐那个位置,现在就该学着忍。
可这些话,说给谁听都像样,唯独骗不过朕自己。
朕的太子长大一些后,再没有像小时候一样黏过朕。他一次次凑上来,一次次落了空,终于学会了把手收回去。
朕当时,心里是失落的,那种情绪出现的时候,让朕感觉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这不是朕想要的,所以朕伤了他。
朕到死都记得,他十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满场的人都在看,那时朕只要从看台上走下去,不说去扶他一把,哪怕唤刘安去扶一下,所有人也都会知道,太子在朕心里是有分量的。可朕没有,甚至连余光都没有给他。
虽然到夜间,朕还是控制不住让刘安去传话问了伤势情况,可那一句有什么用呢?他想要的,应当是白日里,他的父皇能够从高台上走下来,为他挡住那些带着恶意的眼神。
朕有时在想,朕的太子,其实很聪明。
那年淮南水患,满朝只会吵银子,只有他看见了河堤。他站在殿里,年纪不大,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嫩,却已经知道事情不能只看眼前。那份章程递上来时,朕心里不是没有触动过。可那点转瞬即逝的感情,很快就成了别的东西。
太像了。
朕那时心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三个字。
别人看见的是太子聪慧,是储君有为。朕看见的,却是另一个自己。
这是朕后来一再压着他冠礼、不肯让他太早站稳的根子。因为朕看见他,就像看见年轻时那个不肯低头、不肯认输、一步一步往上走的自己。
朕不喜欢镜子,更不喜欢自己的儿子,长成一面这样清楚的镜子,明晃晃地照着朕,让朕连装看不见都做不到。
所以朕更加冷漠,甚至开始躲着他,可又总忍不住去看。
看到他的成长,朕莫名欣慰,好像那个襁褓里的小豆丁,一下子就长大了。虽然他的成长,朕几乎从未参与过。
现在想着,朕那个时候好像有病似的。
明明心里惦记,偏偏嘴上一个字都不肯认,像是只要不认,这些事就不算是朕在意过。
后来事情一件件地来,龙袍,巫蛊,来自东宫的人证物证,明明就是专门照着太子去的。他来养心殿见朕,手里拿着辩词,跪在殿中,想让朕查。
那时朕不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不对,可朕还是没信,因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朕也不敢去赌。
朕不是全然糊涂。朕很清醒,清醒地放弃了他。
朕对自己说,也许他并非全然无辜,也许他确实有朕不知道的心思,也许朕今日若心软,来日就会酿成更大的祸。好像只要这样给自己洗脑几句,朕就又能退回去,退回那个皇帝的位置上。
高高在上,谁都不信。
废太子那道旨意下来时,怀瑾没有求情。其实他若求了,朕未必再下得去这个决定。
朕当然不是想他死。若真想他死,也不会只是废了,关进东宫。
朕那时确实想过,先把这件事压下去,别再让他立在那风口上。可这点心思掺着前头那些疑虑和戒备,便再无纯粹。
朕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护他,因为朕确实是在防他。朕也不能说自己全然无情,因为废了他以后,朕还会惦记他的炭火、药、吃食,时常站在窗边很久都没动,眼神看着东宫的方向。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
朕把他亲手推到冰冷的地狱,纵然有天大的苦衷,也不值得原谅。更何况,朕本就有私心,朕的爱,从没有放到阳光下。
朕前世用这些零零碎碎、见不得光的东西骗自己,骗自己说,朕并非全然负他。可朕心里很清楚,真正该给他的那些,朕一样都没给。
一次相信,一次回头,一个站到他前头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
什么都没有。
最可恨的是,到了最后,怀瑾还是回来了。
宫变那夜,他从东宫冲出来,赤着脚,举着一根门闩,站在朕前头。那一瞬间朕才知道,那个最想往朕身边靠的小孩子,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走远。
是朕亲手把他越推越远,远到后来他站在门外,连叫朕一声父皇都要掂量;远到后来他不敢再靠近,只是默默地让自己变得更好,以博取朕那可怜的关注。
朕前世对他,是在乎过的,不是临死前那一刻才在乎。
是很早就有。
可这点在乎,没让朕抱过他,没让朕在他求朕查的时候,真的往下查,没让朕看见那些清白的证据时,坚定地选他。它只是让朕此时此刻回头去想时,一遍遍明白,自己做的有多过分,错的有多离谱。
所以这一世,朕不想再装了。
他想让朕抱,朕便抱。想叫朕夸他,朕就夸。哪怕把这朝堂闹得天翻地覆,朕也愿意为他扫平一切。
此生惟愿吾儿,万事顺遂,平安喜乐,在朕的羽翼下走出自己的一方天地,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