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天气转暖后,萧凛安排了出巡的事宜。
半月后,一艘挂着普通商船旗号的双桅客船顺着水流平稳地南下。甲板上,萧怀瑾两只手扒着船舷的木栏杆,踮着脚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他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的杭绸夹袍,头上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将头发束起来。腰间挂着个精致的荷包,瞧着就像是哪个富裕商贾人家带出来见世面的小少爷。
“别靠那么近,当心江风把你刮进水里喂鱼。”
萧凛在一旁的木藤椅上坐下。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细布长衫,整个人悠闲地很。
这一次南下江州,萧凛只带了萧怀瑾一个人,连刘安都被留在了京城。父子俩化名姓林,扮作去江南收账的布商。只有暗卫远远跟在身后,无事不出来打扰。
萧怀瑾听到父皇的话,赶紧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收了回来,转身跑到萧凛身边,习惯性地开口:“父……”
“嗯?”萧凛端起旁边的茶碗,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萧怀瑾一拍脑门,赶紧改口,乖巧地喊了一声:“爹爹!”
“这还差不多。”
萧凛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早知道出门让刘安带些宫里的茶叶了。
他轻咳一声,再次细细叮嘱儿子:“出了京城的城门,就没有什么君臣。你现在是林家的小少爷,记不住规矩露了馅,咱们父子俩今晚就只能去睡大街。”
“我记住啦。”
萧怀瑾搬了个小凳靠在萧凛的腿边,指着江面上一艘大船问道,“爹爹,您看那艘船那么大,旁边怎么还有好些官兵站着?”
萧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运粮的官船。江南是鱼米之乡,每年秋收后,各州府征收的赋税和粮食,都要通过这条运河一船一船地运往京城,填进国库里。”
萧怀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咱们在宫里吃的白米,都是这么运过去的。那运河上这么多船,都是运粮的吗?”
“自然不是。”
萧凛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你看那边挂着红灯笼的,是客船,那几艘甲板上堆着竹筐的,是运丝绸和瓷器的商船。这条运河,养活了沿岸上百万的百姓。你不是一直想看书本外的天下吗?这就是天下。”
萧怀瑾听得入神,正想再问,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仰起脸看着萧凛:“爹爹,我饿啦。”
萧凛看了看天色,时辰确实不早了。他站起身,牵起萧怀瑾的手,走到船尾。
这艘客船的船尾支着个简易的炉灶,是对老夫妻在经营,专门给船上的客商提供些吃食。这会儿炉子上正炖着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顺着江风飘得老远。
“老伯,来两碗鱼汤面。”萧凛走过去开口。
“好嘞,客官您稍坐,马上就好!”
老船夫热情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往滚水里下了一把细面。
萧凛带着萧怀瑾在旁边的一张矮木桌旁坐下。萧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萧怀瑾面前的那块桌面。
没多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面端了上来。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底下的鱼汤是用江里刚捞上来的新鲜鲫鱼熬的,闻着就很香。
萧怀瑾咽了咽口水,刚想拿起筷子去夹鱼肉,手背却被萧凛轻轻敲了一下。
“急什么,江里的鱼刺多。”
萧凛把萧怀瑾面前的那个碗拉到自己跟前,拿起筷子,低着头耐心地将鱼肉里那些细小的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萧怀瑾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父皇的动作。在宫里,吃鱼这种事从来不用父皇动手,御膳房早就把鱼刺剔得干干净净。可现在,看着父皇穿着一身普通长衫,坐在摇晃的江船上亲自给他挑鱼刺,他心里突然觉得,这碗面比御膳房里那些山珍海味好多了。
“行了,吃吧。”萧凛把挑干净鱼刺的面碗推回去,“吹一吹,别烫着了。”
萧怀瑾拿起筷子,开心地吃了起来。
吃完面,萧凛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老船夫结账。老船夫找不开,回舱里翻找了半天,才捧着一把用麻绳串着的铜钱走了出来。
“客官,实在对不住,船上碎银子少,只能找您这些大钱了。”
“无妨。”萧凛接过那串铜钱,掂了掂分量,然后转手塞进了萧怀瑾的手里。
萧怀瑾捧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有些新奇地摸着上面的字迹。他在宫里很少见这些,平时赏赐宫人,开口就是银子甚者金子。
“爹,这就是铜钱吗?”萧怀瑾扒拉着铜板,抬头问道。
“嗯。”萧凛领着他重新走回船头,在一旁的木箱上坐下,“在宫里,你觉得一百两银子只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可到了这外头,一碗鱼汤面只要三文钱。你手里这一百文,足够那对老夫妻在船上起早贪黑地干上好几天。把它收好,到了江州府,你想买什么小玩意儿,就用这串钱自己去买。”
萧怀瑾小心翼翼地把铜钱塞进腰间的荷包里,拍了拍,发出沉甸甸的声响。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啦,一定不乱花。”
江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夕阳西下,将宽阔的江水染成一片碎金。
客船在水面上微微摇晃着,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萧怀瑾吃饱了肚子,又吹了半天的江风,这会儿眼皮子开始打架。他一开始还强撑着靠在船舷边看水鸟,没过多久,身子就软绵绵地往下滑。
萧凛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将他拢进自己怀里。
“困了就睡,强撑着做什么。”萧凛顺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将儿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萧怀瑾打了个哈欠,把小脸埋在父皇温暖的怀抱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抓着萧凛的衣襟。
“爹爹,我们明天就能到江州了吗?”
他的声音已经带了浓浓的睡意。
“明天傍晚就能到。睡吧,爹在这儿看着你。”
萧凛伸手在萧怀瑾的背上轻轻拍着。江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坐在普通的客船甲板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儿子,目光望向前方渐渐暗下来的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