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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道歉

    申时过半,外头灼人的暑气总算褪去了些许。养心殿里,角落的四座冰鉴正无声地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将殿内的温度保持得刚刚好。

    萧凛换了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里正执着朱笔批阅着江南递上来的折子。

    御案侧下方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摆着一张软面锦凳。萧怀瑾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正乖巧得坐在那儿。

    这会儿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萧凛眼角的余光瞧得清清楚楚,这小子手里捧着的那本盐政卷宗,大半天连一页都没翻动过。

    这小家伙根本没心思看书。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张锦凳的四条腿上。

    每隔一会儿,他脚尖就在铺着绒毯的金砖上轻轻点一下,借着小小的力道连人带凳子悄无声息地往萧凛的方向挪上两寸。挪完了还要做贼心虚地从书本上方悄悄抬起眼皮,偷瞄一眼父皇的反应。见自己没作声,过个半盏茶的功夫,便又故技重施。

    就这么像只小蜗牛似的,一点一点地往前蹭。原本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硬生生被他蹭没了一大半。

    此刻,萧怀瑾的胳膊肘都已经快要挨着御案的边缘了。只要他稍微动一动,就能直接碰到萧凛垂在身侧的衣摆。

    若是换作往日,萧怀瑾这般没规矩地在御书房里乱动,萧凛早就停下笔,笑着揉一把他的脑袋,打趣他是不是凳子底下长了腿。

    可今天,萧凛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却没有半分打趣的心思,反而泛起一阵酸涩与心疼。

    他太清楚这孩子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反常地黏人了。

    他的孩子从小心思本就比常人敏感细腻,总是习惯胡思乱想。中午虽然解开了关于出京历练的心结,但早上自己把他当成空气、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给的冷漠,显然真的伤到了这个小家伙。

    他现在这副非要凑到跟前恨不得贴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分明就是心里还没底。他想通过这种拉近距离的肢体接触来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全消气了,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纵容他。

    萧凛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朱笔轻轻搁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吧嗒”声。

    听到这动静,萧怀瑾立刻把手里的卷宗合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萧凛,小声唤了一句:“父皇?”

    “凳子都快挪到朕的腿上了。”萧凛转过身看他,眼里都是无奈的笑意,“心思全花在怎么往前挪凳子上了,折子上的字还能看进脑子里吗?”

    被当面戳穿了小动作,萧怀瑾不仅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在察觉到父皇语气里熟悉的纵容后,心底一直悬着的那块小石头终于“啪嗒”一下落了地。

    他索性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扔,站起身,绕过那仅剩的半步距离,直接走到了萧凛的龙椅旁。

    御书房的龙椅宽敞,坐下两个人绰绰有余。萧怀瑾也不客气,挨着萧凛便挤了上去。然后他转过身,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萧凛的腰,顺势将脸埋进了那宽阔温暖的胸膛里。

    他抱得很紧,小手攥着萧凛背后的常服布料,依赖地靠在父皇怀里,像个终于找回了主心骨的小兽。

    萧凛由着他往自己身上挤。他自然而然地揽住萧怀瑾的后背,将他往自己怀里紧了紧,让他靠得更踏实些。空出的那只手落在萧怀瑾的后脑勺上,顺着他柔顺的发丝,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顺着毛。

    感受着怀里孩子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下来,萧凛低下头,下巴虚虚地抵在儿子的发顶上,声音温和:“跟父皇说说,怎么今天这么黏糊?出宫的事情也应你了,中午在暖阁里也哄过你了,怎么还跟你爹置气呢?”

    萧怀瑾把脸埋在萧凛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儿臣就是想离父皇近一点。儿臣怕我不出声,不在您跟前晃悠,您就又觉得我碍眼,又当我不存在了。”

    这话带了一些赌气的意味,孩子当然知道父皇不是真的嫌自己碍眼,但这一下午小家伙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就想呛父皇两句。

    萧凛被这任性的回答气笑了,但更多的还是心疼,他跟这孩子闹什么脾气,明知道这个小混蛋心思敏感,还选择了那么愚蠢的方式来惩罚他。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双手扶住萧怀瑾的肩膀,将他从自己怀里稍微推开一点,看着孩子有些微红的眼睛,神色认真而郑重。

    “瑾儿,看着父皇。”

    萧怀瑾乖乖地抬起头,脸上的委屈藏也藏不住。

    “早上的事,是父皇不对。父皇跟你道歉。”

    萧凛没有端帝王的架子,也没有用君父的身份来粉饰自己的过错。他明明前世今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仍然学不会怎么爱自己的孩子,居然让怀瑾在这一世再次经历这样的抛弃和伤害。

    他忍不住鼻尖一酸。

    “朕昨夜被你那番口不择言的话气昏了头。朕想着,你脾气越来越大,若是不给你个小小的教训,以后指不定还要怎么顶撞朕。所以早上在太和殿外看见你,朕就存了心想晾一晾你,让你自己反省一会儿。”

    萧凛伸出手捧起萧怀瑾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孩子眼角微红的皮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懊悔。

    “可是父皇错了。父皇高估了自己的狠心,也低估了这种法子对你的伤害。”

    “早上在大殿上,看着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臣子的队列里,连头都不敢抬的样子,其实朕的心里比你还难受。你是朕从小捧在手心里一天天亲自带大的孩子,朕怎么可能舍得因为一番稚子之言就放弃你?”

    萧凛看着萧怀瑾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睛,语气越发温柔:“朕当时就后悔了。那种冷冰冰的无视,让怀瑾难过了,害怕了,对不对?”

    萧怀瑾咬着嘴唇,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儿臣宁愿父皇当时就把我叫过去狠狠骂一顿,也不想您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那种感觉……就像是父皇不要我了。”

    “胡说八道。你是朕最重要的孩子,朕不要这江山也不可能不要你。”

    萧凛心疼地替他擦去眼泪,将孩子重新按回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认真地给出了承诺。

    “你记着,从今往后,不管咱们父子俩因为政见或者旁的矛盾闹得多僵,不管你犯了多大的错、把朕气成什么样,朕都绝不会再用这种冷暴力来惩罚你了。绝不会了。”

    萧凛的手在萧怀瑾的背上轻轻拍着,为了缓和气氛,语气里故意带上了几分半真半假的严厉,半哄半吓地说道:“朕以后要是真被你气急了,大不了就让刘安在暖阁里铺上三层绒毯,让你老老实实地给朕跪上半个时辰。你要是再敢像昨晚那样说些伤朕心的话,朕就再让刘安把戒尺找回来,结结实实地打你两下掌心。反正,哪怕是打你骂你,让你哭一顿,也绝对不会再把你当空气冷着你了。听见没有?”

    萧怀瑾窝在他怀里,听着父皇这番连惩罚都透着偏心的话,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铺三层最厚的绒毯?那跪上去跟陷进棉花里有什么区别?还有那戒尺,父皇明明中午拿在手里都在发抖,哪里舍得真打他呀。

    他破涕为笑,从萧凛怀里仰起头,眼睛虽然还红红的,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狡黠与依赖。

    “父皇才舍不得打我呢。今天中午您让人拿戒尺,自己手都在抖,最后还不是扔到地上了。再说了,真要把我打哭了,心疼的还不是您自己?”

    “你这小混蛋,倒是有脸说?”萧凛没好气地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还不是你跑去日头底下的石板上罚跪,把朕的三魂七魄都快吓没了一半!以后要是再敢拿自己的身子来逼朕就范,你看朕舍不舍得抽你!”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萧怀瑾笑着保证,双手抱着萧凛的腰不撒手,像只小猫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儿臣以后一定乖乖听话,有话就好好跟父皇说,绝不犯轴了。只要父皇一直理我,您让我干什么我都听。”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要是再敢犯浑,新账旧账朕跟你一块儿算。”萧凛无奈地摇了摇头,忍不住感叹,“真是长大了,小时候还抱着朕说最爱朕了,现在都敢跟朕顶嘴闹脾气了。”

    萧怀瑾小脸一红,忍不住小声嘀咕道:“父皇冤枉儿臣,儿臣现在也最爱父皇呀。”

    萧凛眉头一挑,“最爱朕?昨夜朕可没看出来,气得朕胃都疼了。再说了,朕赶你走你就真走,转身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你爹的心都咔擦碎两半了。朕又没有让人赶你,留下来哄朕两句不行吗?小混蛋。”

    萧怀瑾愣了一下,小脑袋瓜还没转过弯来,“啊?”

    萧凛叹了口气,揉乱他的头发,“不跟你说了,看来以后还是得朕多包容你一些才是。”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好了,做点正事。”他顺势将旁边的折子拿过来,单手摊开在两人面前,“两省盐引改折色的事,内阁拟了三个方案,你刚才看那么久,瞧瞧哪个更妥当?”

    萧怀瑾眨巴了一下无辜的眼睛,表示自己刚刚一句都没看进去。

    萧凛:“……就知道你刚刚半点心思没有放在折子上。”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陪着孩子从头开始分析起来,时不时地点拨两句。萧怀瑾也收了胡思乱想的小心思,全神贯注地跟父皇探讨起折子上的利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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