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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燕子信了

    那位山东水友下麦后,后面的几轮抽奖很快接了上来。

    主屏上的游戏换了一轮又一轮,从LOL、王者,到CF、瓦罗兰特,水友想玩的花样还真不少。

    许川和Vampire轮流上阵,后排那帮绝活哥也都陆续坐到了镜头前。

    刚开播时还拘谨得不敢乱动,几场游戏打下来,一个个也放开了,跟着林牧插科打诨,演播厅里的笑声就没断过。

    场上看着打得有来有回、热闹非凡,实际上台上这帮绝活哥心里都有默契。

    大部分时候,真打到快分胜负的节骨眼,大伙儿都会悄悄抬一手、故意卖个不大不小的破绽,让水友顺顺当当把五万块钱的福利揣回家。

    所以大半对局都打成了福利局。

    靠着这股子既能整活又实打实送钱的爽快劲儿,直播间的热度自始至终居高不下。

    新涌进来的路人留得住,老粉刷起梗来更起劲,榜上大哥和小主播们的礼物特效也没怎么断过,整块公屏从晚上七点一直滚烫到了半夜。

    一晃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走过了零点。

    后排不少主播站久了也活动着肩膀,可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和弹幕劲头半点没往下掉。

    直到最新一轮福袋开奖,林牧随机抽中这一位连麦水友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

    “来,看看咱们凌晨这波幸运儿啊。”林牧往椅背里靠了半寸,嘴角还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懒散笑意,点了下接通,“喂?兄弟在吗?这都几点了还没睡呢?”

    语音通道接通后,先传过来的是一阵短促的杂音,像有人拿手擦了下麦。

    过了两秒,那边才响起一道偏低、透着疲惫的男声:“...在的,林神。”

    “精神点兄弟!先恭喜喜提一台顶配苹果啊。”林牧熟络地问道,“现在方便上电脑开一局不?想点哪个游戏,后面这排兄弟虽然站到凌晨了,陪你玩一把还是精神得很。”

    后排几个主播配合着冲镜头挥了挥手。

    谁知麦那头沉默了两秒,男人声音低低的,说出口的话让林牧稍微一顿:

    “林神,我不想玩游戏。”

    林牧闻言立刻笑了出来,压根没多想。

    大凌晨一两点钟,不少人本来就是躺被窝里拿手机刷直播,身边没电脑再正常不过。

    “不想玩游戏啊?那行,兄弟!”他照着早先定好的规矩往下安排,“没事儿,大晚上的估计躺床上刷手机呢吧?我再从弹幕里抽一位方便上号的兄弟顶上。”

    “谢谢林神..”连麦那头轻声回了一句,话音刚起又停住,紧跟着,话筒里忽然漏出一声用力吸着鼻子的响动。

    “等、等一下,林神,先别挂..”

    男人原本低沉的嗓音一下子发了抖,话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林神,我..我一直在你直播间看。我犬牙的号,牌子都二十级了,我就在87群里。”

    话筒里传来的那阵湿重的呼吸声,让林牧敲着鼠标的食指停在了半空。

    他愣了一下。

    二十级灯牌,确实算是3208的老铁粉了。

    只是今晚连着闹腾了大半夜,林牧头一个闪过的念头,以为这老粉是特意上来整节目效果的,心里头先防了一手反转。

    他带着几分试探性的打趣,道:“哟,二十级老兄弟啊?还是87群的?怎么大喜的日子刚中了台手机,还整得这么沉重呢。”

    公屏上的弹幕也跟着刷起了两排问号和调侃:

    “二十级牌子?老资历啊!”

    “87群的兄弟别演了,是不是群里串通好过来整活的?”

    “不对劲,你们听这呼吸声,听着不像是装的啊..”

    见语音那头的水友还在压抑着情绪,林牧朝场控压了压手,先把抽人的事停了。

    “兄弟,你直接说吧,我听着。”

    “谢谢林神。”

    男人吸了吸鼻子,尽量把声音放稳:“我写了一篇文章,是写我跟我妻子的。我本来想着,要是能抽到我,就念给您听听..”

    说到妻子两个字,他又停住了。

    林牧没有催,旁边的许川也转过脸,看向了连麦窗口。

    隔了片刻,男人才重新开口。

    “上个月..”

    三个字刚出口,声音便哽在了喉咙里。

    麦里传来一声很重的抽气,随后是压着的哭声。

    他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些,声音忽然小下去,断断续续的抽泣听得很清楚。

    林牧嘴边那点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等对方缓过这口气。

    “没事,你慢点。”林牧放轻了声音。

    “对不起啊,林神,我缓一下。”

    男人一边道歉,一边努力调整呼吸。

    过了十来秒,他似乎终于准备好了,重新靠近麦克风,又试着念了一次。

    “上个月,我..”

    后面依旧没能说出来。

    这回连道歉的话都断了,耳机里只剩下止不住的哽咽。

    公屏上的弹幕炸出了不少嫌烦起哄的声音:

    “在搞什么飞机啊?话都说不清楚,节目效果都不会整吗?”

    “大凌晨的看个乐子,跑麦上来哭丧呢?演得真假,赶紧滚下去吧!”

    “磨磨唧唧的,不打游戏赶紧退麦换下一位啊!”

    “看个首秀整得跟情感电台似的,晦气死了,要哭回家哭去。”

    “浪费时间,是不是故意上来蹭热度的?滚下去!”

    林牧看了眼弹幕,把鼠标从抽奖窗口移开,点进了对方的账号主页。

    “这样吧,兄弟,你别硬念了。”

    他说着,手上点下了关注。

    “你把你写好的发给我,我来念。我给你点回关了,直接私信发过来就行。”

    过了一会儿,私信窗口里接连弹出了几段长长的文字。

    男人的声音仍有些发哑:“林神,发完了。”

    “好,我看到了。”

    林牧把文章复制到文档里,放大字号,让场控把正文切到直播画面上。

    【燕子】

    他顺着第一行念了下去。

    “上个月办完我老婆的葬礼,我终于给自己买了一台电脑,可以尽情玩游戏了。”

    “电脑的配置很高,可我坐在电脑前面,却总想起很久以前。”

    “我跟老婆是在学校艺术节相遇的。”

    “时至今日我也记得,她那天穿了白裙跟高跟皮鞋,就像当年正火的《我的少女时代》里面那个林真心一样。”

    “在一起之后,我总是熬夜打英雄联盟。妻子是文学系的,酷爱艺术,却不懂游戏。”

    “为了不听她唠叨,我谎称自己早晚也要当码农,每个程序员都要打游戏,提前适应一下坐在电脑桌前的日子。”

    “毕业以后,我马上就拿到了心心念念的P6 Offer,妻子的博士也拟录取了,于是我整理了去云南的旅行攻略。”

    “可妻子本就是个多疑的人,她总跟我说:‘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前,我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我们俩就等啊等,直到有一天,我老婆说她左腿疼了很久了。”

    念到这里时,林牧往下滑动鼠标,念稿的声音低了些。

    “医生说的什么日光射线、考德曼三角,因为我不是医学生,也听不懂。”

    “总之恶化程度极高,要截肢。”

    “在我的要求下,医生还是给了我们五天时间。”

    “于是我给她买了一双一万块的高跟鞋,订好了去昆明的票。”

    “她跟我说:‘你去借一台单反吧,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穿高跟鞋了,可得给我拍得好看一点。’”

    “出发前的凌晨,我在联系旅行社能否安排昆明直达大理的车,妻子突然惊醒,跟我说她感觉不到左腿疼痛了。”

    “于是在早上,我们的飞机起飞时,我的妻子在手术室里,永远失去了左腿。”

    读到这里,林牧停了片刻。

    他抿了一下嘴唇,把已经挪到下一段的光标往回移了移,再看了一遍刚才那行字。

    连麦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声。

    公屏还在滚,只是刚才那些拿游戏输赢开玩笑的弹幕,已经被别的文字挤了下去。

    林牧目光重新落回文章上。

    “妻子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妈妈。”

    “父亲再婚后,她跟继母闹翻,搬去了姑姑家。”

    “后来父亲带着新家庭去了国外,父女多年没再联系。”

    “她生病后,我托姑姑找过他,可旧电话早已停用,几经打听,始终没找到人。”

    “手术后,我又给抚养她长大的姑姑打去了电话。”

    “姑姑说:‘小宋呀,你说这人的命运有时真巧啊,我也确诊肺癌了。’”

    “是啊,命运真是巧合。说来,我跟我的爸妈也有些年头没说过话了。”

    “于是我把妻子带到了杭州,开始上班。”

    “妻子从小就过惯了苦日子,我家也没富裕过,于是我只能没日没夜地加班。”

    “可即便这样,我也请不起太好的护工。”

    “那天夜里,我接到妻子的电话,她压抑着哭声,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换个护工。”

    “这个护工换纸尿裤时,总是故意把东西溅到她身上,倒水也永远只肯倒一小口,因为怕她上厕所。还老是跟自己儿子打电话,爆粗口,指桑骂槐。”

    林牧念到这里停下来,伸手关掉摄像头,朝许川比了个夹烟的手势。

    许川抽出一根烟,连着打火机一并递了过去。

    林牧低头点着,偏过脸吐出一口烟。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看向屏幕,压着嗓子继续往下念。

    “于是我决定不干了。父母给我在县城还留了一套小房子,咱们回沧州吧。”

    “我开了家早餐店。因为媳妇深夜才疼得厉害,所以我总是中午才睡,大家吃早饭时我还精力充沛,所以我的收入并不低。”

    “我当时想,就在这里慢慢老去也挺好。”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洗床单,妻子兴奋地拿起电脑,说她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我擦干手过来抱她,一起看着那封三年前的邮件。”

    林牧喉结动了动,过了两秒,才接上后面的文字。

    “妻子刚在我怀里,就浑身抽搐起来。我抱着她说:‘深呼吸啊,燕子。这只是幻肢痛,都是假的,我们燕子很坚强的哦。’”

    “可渐渐地,妻子发不出声音了。医生跟我说,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肺部,肿瘤又压迫了气管,所以导致休克。”

    “于是我不得不又请了一位护工。说来惭愧,虽然刚刚吹嘘我的收入并不低,可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

    “燕子的姑姑去世了。”

    “我骗她说:‘姑姑现在变成了植物人,但医生说未来一定会醒过来。咱们跟姑姑比一比,谁先好起来。’”

    “燕子信了。”

    “哎,文科生就是好骗。”

    “我们以后要是有个孩子,我肯定让他学理科。”

    “托人找了几年的岳父,终于有消息了,是他以前的一位生意伙伴帮忙联系上的。”

    “这时我才知道,他这些年在德国做生意,已经赚下了很大一份家业。”

    “他从德国赶来,抹着眼泪对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小宋。我这个父亲做得不到位,所有的费用我都会打给你的,咱们去北京吧。’”

    “北京的医生也没说什么时候手术,反而是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下我们的收入情况。”

    “原来医生不是怕我们治不起,而是双肺多发转移,根本就没救了,是一场烧钱的战争。”

    “我看电视剧里很多人,瘤子长到脑子上都好好的呀,果然肥皂剧全是骗人的。”

    “上帝比较眷顾我们,为我们偷来了三年时光。”

    “可是安罗替尼、阿帕替尼,谁也替不了你。”

    “反而是水泡逐渐替代了妻子的皮肤。我摸着她的脑袋,看着她越来越嗜睡,每天只有一小会儿是醒着的。”

    “妻子用手机打字告诉我,说现在结婚可以直接用身份证了,我以后如果要结婚的话,就不用去补办户口本了。”

    林牧读到这里,嗓子堵得难受。

    他吸了一口烟,才重新靠近麦克风。

    “我趴在她耳边告诉她:‘我们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

    “妻子的葬礼非常隆重,我的岳父大人这些年的朋友遍布大江南北。”

    “临走时,岳父塞给我一张卡,说:‘本来这是给燕子留的,但她的就是你的。’”

    “我去查了一下余额,数字大得吓人。”

    “要是早几年有这张卡的话..”

    “哎,其实早几年也没什么用。”

    “想来我也是幸运的,现在也无父无母了,没有人逼着我狠心抽身,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早几年的时候,我也发愁过,未来找不到工作,怎么养活自己,我已经岁数很大了。”

    “无心插柳,我这辈子只工作过半年,攀上了一个好岳父,竟然变成了一个富翁。”

    “于是我回到了沧州,给自己买了一台电脑。”

    “时隔多年,我还是很爱玩锐雯,但是那天对线时,居然被一个波比打爆了。”

    念到英雄名字时,林牧嘴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

    他低下头,把最后两行念完。

    “哎,我的燕子走了。”

    “我也老了。”

    文章念完,公屏上的弹幕一条接着一条地滚动。

    “妻子是个多疑的人。呜呜”

    “《燕子是个多疑的人》,《燕子信了》”

    “其实都是假的,燕子没死,死的是英雄联盟设计师。”

    “叫他把那个波比的ID发来。看我不打爆他!”

    林牧坐直了些,朝麦克风靠近:

    “兄弟,我呢也没读过什么书,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这么高学历,真算起来,读的书都够火化我一百遍了,那些大道理,你肯定比我懂,我就不在这儿瞎说了。”

    他停了半秒,语气诚恳:

    “你方便的时候,把号私信发我吧。”

    “只要我林牧还打得动一天,我就替你把锐雯一直留在峡谷之巅。”

    林牧望着屏幕,落下最后一句:

    “兄弟,断剑会重铸,你也一直是她的骑士。骑士也会累,歇一会儿没关系,只要这把剑还在你中,你依旧是她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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