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听完,故意清了清嗓子,学着港片里胡乱拼凑的腔调,煞有介事地往下接:“好咩、好咩,肯定钟意咩。”
苏清颜笑着抬手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教你这么说粤语的?听着跟小羊叫似的。”
“现学现卖嘛,重在态度端正。”林牧顺手握住她还没收回去的手,笑得挺得意。
两人一路说笑,等车开进市区,林牧已经把苏清颜刚才那句粤语学了个七八分。
最后,两辆车稳稳停在一栋看着颇有年头的商厦楼下。
下车时,林牧先看见沿街一排挤得密密的招牌,珠宝行的橱窗擦得锃亮,隔壁小铺门前还站着几个捧纸碗吃东西的年轻人。
苏清颜带他走进两家铺面中间的一道门,乘电梯上了楼。
电梯门一开,迎宾台就在跟前。
里头正好有人出来,林牧往旁边让了一步,顺手把苏清颜也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等许川和潘星冉坐后面那部电梯上来,四个人往门口一站,这块地方差不多就满了。
说实话,林牧第一眼还真没觉得这儿有多高级。
他跟着陈明、秦霄吃饭,印象里但凡贵点儿的地方,从门口走到包厢都够聊半天。
这家倒好,他站在迎宾台旁边,一抬眼,连左手边那桌客人碗里的半只乳鸽都能看见。
隔着餐厅的落地窗,街对面一整排高楼看着近得很。林牧又想起楼下那几家挨得紧紧的铺子。
这地段,一张桌子往墙边挪半尺,旁边大概就能多坐一个人。想在这儿空一间屋子出来,专门让他走着觉得气派,那得卖多少只鸽子。
林牧也很快回过味来,或许这儿是真正的寸土寸金。
“苏小姐,四位,这边请。”负责他们这桌的经理核过预订,侧身给几人引路,“按您之前定的菜单,头两道已经备好了。几位现在方便起菜吗?”
苏清颜点了点头,几人跟着经理进了靠里的一间包厢。
一行人刚坐下,穿着马甲的餐厅负责人便推门进来,先用粤语熟稔地跟苏清颜打过招呼,又切回带着港腔的普通话,向林牧、许川和潘星冉挨个问好,确认过几人的忌口,示意后厨开始走菜。
服务员先送来热毛巾和迎客茶,苏清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偏过头看着林牧,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这儿在香港挺有名的,平时预约要排挺久。等会儿你好好尝尝味道怎么样……”
她故意顿了半拍,接着打趣:“你不是在直播间里号称美食王吗?”
苏清颜这句美食王一出声,坐在林牧另一边的许川已经低着头笑了。
林牧倒是笑着点头应下:“行啊,我来把把关。”
他们几人话音刚落,包厢门便被人推开,第一道前菜端了上来。
高档餐厅的讲究,从第一口就开始了。
每人面前摆着一只巴掌大的冰镇玻璃小盏,里头盛着约莫两口的冷萃白茶冻,淋了点桂花蜜,缀着几丝柚子皮。
服务员弯腰摆好,声音轻柔地介绍了一通产地与做法,提醒几位先用这道小点润润口、清一清味蕾。
林牧拿小银勺舀了一口,冰冰凉凉,带着点清甜,确实爽口,就是两勺下去杯底已经见了光。
紧接着,一位穿着笔挺厨师服的领厨推了辆餐车进来。
餐车上摆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紫砂小锅,揭开盖子,清亮的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蟹油,里头卧着几颗圆润饱满的清炖蟹粉狮子头。
领厨先将锅里的食材向众人展示了一圈,不紧不慢地介绍起这肉是如何手工细切粗斩、肥瘦按什么比例配的,汤又是拿老鸡、火腿和干贝吊足了多少个钟头。
林牧听了半天,总算等到领厨拿起公勺。他把狮子头一颗颗托进温过的白瓷碗里,再用银夹分好配菜,淋上热汤,由身旁的服务员逐一端到每个人面前。
服务员又在每只汤碗旁摆了一小盅甜品,连这么两口东西也细细介绍了食材来历,请他们吃过蟹粉再尝,正好清口。
林牧拿着勺子,一道接着一道认真品了过去。
狮子头确实入口即化,汤也鲜得干净,甜品不腻不齁。
可真要说他心里的真实感受……
也就一般,真的一般。
既没有惊艳到让人拍桌子,也没吃出什么非排长队的绝世美味。
林牧琢磨着,大概是自己平时跟着老周撸串、吃重油重辣的川湘菜把嘴养刁了,口味偏重,这种讲究本味清鲜的高端路数,吃进嘴里总觉得差点劲儿。
不过苏清颜难得兴致勃勃带他来尝鲜,他自然不会扫兴,面上依旧从容地点头附和了两句“挺鲜的”。
偏偏坐在他旁边的许川,表现得比谁都浮夸。
只见许川舀起一小口狮子头送进嘴里,连嚼都没嚼两下,先闭上眼,喉咙里拉出一道九曲十八弯的长音:“嗯~~~~”
等咽下去,他又端起那小碗甜品挖了一勺,照样陶醉得直点头:“嗯~~~~绝了!”
林牧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声。
这小子平时吃楼下十五块钱的猪脚饭也没见哼哼成这样,今天怎么突然变成美食评委了?
趁着苏清颜正和潘星冉低声聊着哪家店的点心,林牧搁下勺子,偏过头小声问许川:“哥们,你搁这儿表演呢?”
许川听完嘿嘿一笑,先飞快瞥了眼对面,抬起一只手虚虚挡在嘴边,凑到林牧耳旁压低了声音。
“好不好吃我哪知道。”许川朝右手边的小桌努了努嘴,“刚才经理核对的那张菜单就搁我旁边,上一道划一道,你坐那边看不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震撼,声音压得更低:“他妈的,就这几口甜品、什么几把鬼狮子头,这两道加起来得有几万港币,你说好不好吃?!”
林牧听完愣了一秒,回头再看一眼面前那只精致的小白碗,他悟了。
很多时候,人吃进嘴里的未必全是食材本身。
单论味道,它或许真的平平无奇,甚至还比不上街边大排档那一口锅气。
可一旦让金钱和排场给它叠上了价值,每一口咽下去都是实打实的钞票味,原本一般的东西,也就跟着变好吃了。
林牧失笑,顺手舀了勺汤送进嘴里,偏头冲许川压低声音调侃了一句:
“行,那你多吃两口回回本。还好咱哥俩以前穷。这地方也挺讲究,专坑有钱人。”
后面几道海鲜也都有人报菜、分餐、撤碟。再往后是裙边烧得软糯的甲鱼,跟着是脆皮乳鸽和一碟上汤时蔬。
林牧倒是挺喜欢那口鸽子皮,牙齿一碰就碎,底下的肉还带着汁。
他连夹了两块,见苏清颜正看着自己,也学许川闭了下眼。
“嗯~~”
他很给面子地拖了个长音,末了还朝她眨了眨眼。
苏清颜一看他那副德行,就知道刚才这哥俩凑在一块儿没憋什么好话。
她好笑地拿指尖点了点他,又朝正在旁边分菜的经理瞥了一眼。
林牧会意,低下头老老实实啃鸽子,肩膀还在抖。
吃到这儿,餐厅负责人托着一瓶红酒进来,先把酒标转向苏清颜。
见她点了头,他才在桌边开了瓶,给四个人逐一醒杯。
每只高脚杯里只倒一点酒,握着杯脚倾斜着转一圈,让酒液润过内壁,再把余酒倒掉。
四只杯子依次摆回来,这才正式斟上拉菲。
林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梢倒是真抬了起来。
他本来没抱多大期待,可酒液刚滑过舌尖,入口柔顺得不像话,没有平时喝廉价红酒那种发涩拉嗓子的怪味,回甘里还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果木香。
林牧也喝不出人家讲的那些门道,只知道自己还挺想喝第二口。
他正琢磨着这玩意儿贵总算贵出点道理了,身旁的许川往小边桌上的菜单瞄了一眼,在桌沿底下朝他偷偷伸出一只手,飞快比了个手势。
先是一个二,紧跟着换成了八。
二十八。
没有块,那就只能是万了。
林牧把嘴里那口酒咽下去,低头再看一眼杯子里晃荡的酒液,突然觉得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喝了。
这哪是喝红酒,这分明是往肚子里灌一辆小轿车。
苏清颜没留意桌底下这俩兄弟的小动作,自己抿了一口,转过头笑着看向林牧:“对了,宝宝,你不是一直挺喜欢周星驰吗?我订酒的时候,听经理说这瓶就是从他那边的渠道拿的。”
林牧端着杯子的手一顿,眼睛当场瞪圆了:“卧槽,他还卖酒呢?”
“当然啦。”苏清颜笑着点头,“你知道波尔多左岸骑士勋章吗?”
林牧被她问得一脸懵:“什么骑士?这玩意儿干嘛的?”
“波尔多左岸那边是拉菲这些名庄扎堆的地方,当地有个葡萄酒骑士会。酒庄、酒商会聚在一起办品酒会,也会请帮忙推广当地葡萄酒的人去授勋。”苏清颜解释了两句,“说白了,就是酒圈里的一项荣誉。放到生意场上,‘骑士’这两个字也是个挺好用的噱头。”
她放下酒杯,接着说道:“你看星爷的电影,镜头扫过桌上的酒,大多数人光顾着看剧情,压根不会留意酒标。可要是手里刚好有这款酒卖,往镜头里一摆,不就顺手给自己的生意做了个暗广告?”
林牧听得入了神,顺手把酒杯搁回桌上:“电影里还能这么玩?”
苏清颜笑着问他:“你不是看过《美人鱼》吗?里头邓超请人喝酒那场戏,你还记得桌上摆的什么酒吗?”
林牧张了张嘴,还真让她给问住了:“谁会注意这个。”
“做酒生意的人就会留意啊。”苏清颜笑了笑,“好酒这么贵,爱喝又懂行的人,碰到中意的可以整批拿,自己留几瓶,剩下的卖给别的客人。卖酒的钱又能拿来买酒,这就叫以酒养酒。做得好了,爱好还真能变成一门生意。”
林牧安静听完,琢磨了两秒,摇着头笑了起来。
“行,我算是听明白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感慨道,“我一直以为生意是生意,电影是电影,原来电影就是生意呀。”
最后那个呀还让他拖出了几分港片配音的味道。
苏清颜笑着端起高脚杯,隔空朝他点头示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红酒,随后抬手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桌边几人也跟着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