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阶下传来喊声。
“西段豁口又裂了——来人!”
喊声十分着急,似乎像是晚一秒,都要死人。
万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朝林清风看了一眼。
林清风点了下头。
万行带着几个人往西段去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清风蹲着的那段墙,嘴动了一下,没说出声,只是在心中说了一句,“小心”。
万行离开后,这段墙上,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蹲在垛口后面,剑搁在膝盖上,盯着关外。
兽群动了。
灰压压的兽群从中间拨开,往两侧涌去,让出一条丈宽的道来。
退开的畜生低着头,夹着尾巴,没一头敢出声。
有几头妖狼退得太急,踩到了同类的尸体,打了个趔趄,爬起来继续退,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道的那一头,有东西走出来了。
先是一声沉闷的脚步声。咚。地面跟着颤了一下,墙上的碎砖都跳了跳。
然后是第二声。咚。比第一声近,比第一声响。
第三声的时候,有个弟子站在最边上,退都没法退。
先是一对獠牙。
两根獠牙翻出唇外,足有半臂长,牙尖发黄,带着干涸的血渍,颜色深浅不一。
然后是头,肩,前爪。
一头巨獠从尸山后走出来,体型比魔猿王小了一圈,可比魔猿王更让人发怵。
它的前爪有五根趾头,每根趾头的指甲都有弯刀那么长,趾头上闪着青灰色的光。
铁鬃獠王。
它走出来之后没停,一步一步朝关墙走过来,每一步落地,脚下的尸首就被踩得陷进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它的竖瞳扫过墙头,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遍。
被那双眼扫到的弟子,腿齐刷刷软了。
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刀从手里滑出去,当啷一声。
有人扶着墙垛想站稳,胳膊抖得撑不住自己。
有个年轻弟子嘴里在念叨什么,念了两遍,旁边的人才听清,是在喊“娘”。
没人笑他。好几个人的嘴唇都在动,只是没出声。
整段墙头没人敢动,獠王就在下面,动一下都可能被盯上。
林清风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感觉到了从丹田往四肢走的那股气,比平时细了一半,界域铺不出去,六成的战力,对上圣人中期的妖将,差了一个整档。
獠王走到了墙下。
它抬起头,竖瞳盯着林清风所在的这段墙。
距离太近了,近到林清风能看清它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近到能看清獠牙根部结着的一层黑褐色的血垢。近到它一爪子就够得到林清风。
它没废话,也没吼叫,巨爪抬起来,顺势往墙上一拍。
碎岩爪。
那一下没有什么花哨的起手。就是抬爪,拍下去。
墙瞬间炸开。
半段墙从根部往外崩开,青石砖碎成拳头大的块,混着灰浆和血泥,朝四面八方射出去。一块碎砖擦着林清风的脸飞过去,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细微的血口。
站在墙上的百来个弟子,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就被埋进了塌下来的砖石里。
砖石堆里伸出来一只手,手指用力地抓了两下,指甲里全是灰浆和血,随后又缓缓垂了下去了。
有人被半截墙压着腰,上半身还在动,嘴里往外吐血沫子,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天,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还有人的腿从碎砖里露出来,膝盖以下的部分扭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林清风更是被这股气浪掀了起来。他的身体离开地面,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重重撞在身后还没塌的那截断墙上。脊椎重重撞在断墙上,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口血。
他滑坐在断墙根下。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他张嘴想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林清风撑着断墙想站起来。
胳膊用了用力,发现此刻的他竟然使不上劲。他用力撑了一下,瞬间又滑坐回去。他咬着牙,换了一只手,再用力一撑。同时用膝盖顶在地上,一点一点把自己顶起来。
他终于站了起来,眨了两下眼,视线才慢慢聚拢。左腿膝盖那里发出一阵疼痛,低头看了一眼,裤子撕了一道口子,膝盖已经肿了起来,但他已经顾不上伤势了。
半段墙没了。
原来那段墙的位置,现在是一个豁口。豁口有两丈多宽,边缘参差不齐,断面上的砖茬子像碎骨头一样支棱着。砖石碎了一地,血从碎砖缝里往外渗,汇成一条细流,往低处淌。碎砖堆里还埋着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一动不动。
豁口外面,铁鬃獠王站在那里,巨爪上沾着碎砖和血。它的竖瞳正盯着他。
林清风握紧了剑柄,神色及其凝重。
他知道这个东西有多强。
夜潮那一仗他打过妖将级的。
当时他和万行两个人,界域全开,才勉强顶住一头。现在他只剩六成,界域撑不满,万行不在。
打不过。
这三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从南域走到北域,他从来没有在动手之前想过这三个字。
可现在,这三个字就明明白白出现在他脑中。
他试着提了一口气,丹田里的气旋转了一圈,欲要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獠王又往前走了一步。
它的竖瞳里映着林清风的影子。一个瘦削的、嘴角带血的、握剑的手在抖的人。
它咧了一下嘴。獠牙上的血垢在嘴角的拉扯下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白森森的牙根。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碎砖被刨飞了几块。这是蓄力的动作,显然这獠王第一个要的就是林清风的性命。
它动了。
前爪离地,后腿一蹬,整个身体朝林清风扑过来。速度快得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看到天空上的一道灰影。林清风来不及闪,更来不及提气,什么都来不及。
他只能仓促拔剑。
剑出了半截,突然他听到远处墙头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因为两人之间间隔太远,风声太大,完全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还未等林清风反应过来,獠王的影子已经罩住了他。
生死在这一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