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守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结结巴巴地往回找补:“这、这不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几句私房话么……”
“自家人?”顾渊冷笑一声。
“你苏家的人在旗屯殴打佃户,抢掠县主的东西!那时候你是屯目,你是怎么处置的?
你包庇纵容,任由他们作恶!依着朝廷的律法,当场送你下大狱都使得!
县令看在我二弟的面子上,只革了你的职没要你的命,你非但不感恩,怎么,今日倒跑到这儿委屈上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得苏守田脑瓜子嗡嗡直响。
这话要是搁在县衙公堂上,借苏守田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回半个字。
可今日是在顾家,他骨子里那股“我是亲家我怕谁”的执拗又冒了出来。
他勉强撑住老脸,梗着脖子反驳:“顾渊!我好歹是顾泽的岳父!锦年肚子里还怀着你们顾家的血脉呢!你喊我一声叔,难道还不该……”
“苏叔。”
顾渊平静地打断了他,当真喊了一声“叔”。
苏守田还没来得及应承,接下来的这一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到他头顶。
“昨夜,我娘在府里越了规矩,顶撞了你口中那个‘眼皮子浅’的侄媳妇。”顾渊盯着苏守田,一字一句地说。
“我连夜命人套车,将我亲娘送回旗屯老宅面壁思过去了。苏叔,你倒不妨掂量掂量,你的面子,比我亲娘还大么?”
轰!
苏守田张着嘴,仿佛被人迎面抡了一记闷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好半晌才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一直坐在主位上的顾松亭。
顾松亭端着茶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分明是默认了!
竟是真的!
赵翠芸那是何等要强、厉害的女人!
顾渊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就因为顶撞了关棠,说送走就送走,连一夜都没能多留?
他苏守田算哪根葱?竟然还妄想着登门逼人家低头?
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我……我就是来看看亲家……没别的事,我这就走!这就走!”
苏守田猛地一转身,膝盖磕在坚硬的酸枝木椅子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连停下来揉一揉的胆子都没有,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偏厅。
跑出侧门,外头的一阵冷风猛地灌进衣领,苏守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这才惊觉,后背那件特意熨得平平整整的青布长衫,早就叫一层一层的冷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
关棠这一觉睡得极沉,连个梦都没做。等她慢悠悠地睁开眼时,耀眼的日头早就透过茜纱窗棂,照上了床帐。
她下意识地伸手往身旁的位置摸了一把,被窝早就凉透了。
倒是她腰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多垫了个软乎乎的迎枕,高低正正好,稳稳托着她酸软的后腰。
关棠把脸埋在枕头里,暗暗磨了磨牙。
昨晚顾渊跟饿了八百年的狼似的,折腾到后半夜。
她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记得自己最后实在恼了,攥着他那只带着粗茧的大手,放了句狠话,顾渊这才消停。
“喜儿。”关棠的嗓音沙哑,“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也不进来叫我?”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
喜儿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麻利地把两边的床帐挂上铜钩,听见关棠抱怨,立刻露出一脸的无辜相。
“我的好县主哎,您可千万别赖奴婢!是姑爷不让叫醒你的呀!”
喜儿绞了一把热帕子递过去,忍不住掩着嘴偷笑:“姑爷说您才睡熟,叫我们走路做活都轻点声,谁也不许去正屋吵醒你。”
关棠脸上顿时一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他倒挺会吩咐人。”关棠从被窝里坐起来,由着喜儿替她挽头发,心里的起床气早被这口蜜糖给浇灭了。
“姑爷可不止吩咐了我们呢。”喜儿拿玉梳篦着头发,嘴巴可没闲着。
“小厨房那边也早就打过招呼了。您最爱喝的血燕粥,从辰时就拿文火在小炉子上温着,保准您一睁眼就能喝上热乎的。”
说到这儿,喜儿凑近了些,语气里透着股解气的痛快:
“对了县主,还有个笑话!旗屯那个苏老爷,今儿一大清早就来了,说是来探亲家公。
到了老太爷跟前,寒暄没两句,张口就讨官,话里话外还抱怨您撤了他的屯目,不讲亲戚情面。”
关棠听得冷笑一声。
苏守田还真是有张厚脸皮!这老狐狸,一贯爱用“长辈”和“亲家”的身份搞道德绑架。
照他往日的做派,倘若今早真让他见着自己,那套“咱们苏家多委屈、亲家该互相帮衬”的烂词儿起码得翻来覆去念叨大半个时辰。
她这一早上的好心情,全得耗在这个牛皮糖身上。
“然后呢?”关棠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问。
“然后姑爷正好进去了呀!”喜儿两眼放光,“姑爷往那儿一站,冷着脸连吓带怼,根本没给苏老爷留半点脸面。
苏老爷吓得脸都白了,在偏厅里待了没一炷香的功夫,就灰溜溜地滚蛋了,连咱们县主府二门的边儿都没摸着!”
关棠一下子笑出了声。
舒坦!这就是有个“长嘴且护短”的夫君的好处。不用她自己出面去跟那些极品亲戚掰扯,恶人自有顾渊去磨!
“姑爷临走前,还说什么了?”关棠心情大好。
喜儿忍着笑,促狭地眨了眨眼:“姑爷说,您若是醒了问起他,就告诉您,他在前院陪老爷说话。您若是没问……”
“没问怎么着?”
“没问就让我们谁也别提!省得您听见他的名字,还记着昨晚的仇,生他的气!”
关棠终于没绷住,一把抓起腰后的软枕抱在怀里,笑得倒在床上。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昨晚做贼心虚!
“行了,那就别告诉他我问了,让他自己提心吊胆去吧!”关棠笑骂了一句,掀开锦被。
“先把血燕粥盛半碗来垫垫肚子,再给我备水。我浑身酸得慌,想好好泡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