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言好语请她过来,她可倒好,架子摆得老大!”玲珑绞着手里的帕子,那帕子是上好的杭绸,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她的声音又委屈又气愤,像是真被人欺负了似的:“我明说了,是小姐您想见她,您猜她怎么说?
她一脸漫不经心,半点恭敬都无,仿佛见不见您全凭她乐意。我好言好语请她来包厢,她倒好,转身就走了!”
绾绾姑娘端着茶杯,没说话,只是手指头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玲珑见主子没打断她,更加来劲了,往前凑了凑,声音拔高了几分又压下去,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我赶紧追上去,放下身段求她来见您,她反倒斜着眼瞧我,说若是小姐真有心,该亲自来寻她,哪有打发下人传唤的道理!”
“您听听这话!”玲珑把帕子往桌上一拍,又赶紧收回来攥在手里,两只眼睛红彤彤地看着绾绾姑娘。
“这哪里是普通乡野女子该有的样子?全然不把您放在眼里,仿佛同您相见,还是给了咱们天大脸面。
我多说两句劝她,她还冷着脸呛我,说不必拿小姐的名头压她,她不吃这套!”
她往前微倾身子,压低声音,话里藏着挑拨,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清楚:“我瞧她就是恃才自傲,自觉有几分本事,便目中无人。
连小姐您,她都没放在心上。今日小姐只是想见见她,她都这般狂妄。
倘若小姐您真要跟她谈那劳什子眼药水的合作,她还指不定要如何轻慢您!
这般心气高、不懂尊卑的人,若是跟她打交道,往后怕是要恃才骄纵,惹出不少麻烦。”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假意规劝,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软下来:
“依奴婢看,不见也罢。何苦您屈尊,去见一个眼里全无尊卑的人,平白惹一肚子闷气。
小姐您金尊玉贵的,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等回了京城,什么样的名医请不到,非要求她一个乡下丫头?”
玲珑说得天花乱坠,好像一切都是为了绾绾姑娘着想。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绾绾姑娘的脸色,见绾绾姑娘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着,以为绾绾姑娘是生林晚晚的气。
她心里头得意,觉得自己总算是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了。既把林晚晚编排了一顿,又在主子面前表了忠心。
她就更加添油加醋地编排林晚晚,什么“她站在街上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儿”,什么“她拿手背抹嘴,跟街上的乞丐一个样”,什么“她穿的衣裳料子都是粗布的,一看就是乡下裁缝的手艺”。
她只顾着自己的表演,全情投入,却没注意到,绾绾姑娘平静的外表下,实则已经愠怒。
绾绾姑娘紧紧抿着的嘴唇泄露了情绪,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头捏得发白,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可这在玲珑眼里却是绾绾姑娘生林晚晚的气的表现,她就更加得意,更加添油加醋地编排林晚晚。
绾绾姑娘终于把茶杯搁下来。
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不大,可玲珑的嘴立马闭上了。
她看了玲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可玲珑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绾绾姑娘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跟冰碴子似的:“玲珑,你说她斜着眼瞧你?”
“是啊小姐!她可嚣张了!”
“你说她让你传话,让我亲自去见她?”
“对啊!她就是这么说的!您说她是不是不识抬举!”
绾绾姑娘没接话。她坐在那儿,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袖口里攥了攥。
她虽然看不清东西,可耳朵不聋,脑子也不糊涂。
玲珑那张嘴,添油加醋的本事她是知道的。
从小到大,玲珑在她跟前告过多少状,编排过多少人,她心里头有数。
只是以前玲珑告的都是府里的丫鬟婆子,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这件事,不一样。
林晚晚不是府里的婆子,是能治好她眼睛的希望!
她的视力越来越模糊,而那件事迫在眉睫。
毕竟,家里适龄的女孩,可不止她一个。
倘若她的眼睛再治不好,那么,那泼天的富贵,就会落到她表妹的头上。
绾绾姑娘坐在茶楼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心里头清楚,家里那几个叔伯婶娘早就盯着这门亲事呢,堂妹表妹一抓一大把,个个都等着她出错。
她这眼睛要是废了,那桩婚事就轮不到她了。
绾绾姑娘强压下心头的不满。
玲珑是什么人品,她太了解了。
这丫头从小就是那个德行,又蠢又笨,好吃懒做,还总仗着她娘是主子的奶娘,对下面的小丫鬟颐指气使的。
绾绾姑娘院子里四个大丫鬟,其他三人各司其职。
玲珑呢?玲珑什么都不管,整天晃来晃去的,高兴了逗逗猫,不高兴了骂骂人。
这些事,绾绾姑娘平日里也就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反正都是看在奶娘的面子上。
可今日,她居然敢坏她的事!
绾绾姑娘的袖子里,一双玉手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她视力不佳,若是身边没个可靠的人帮扶,在这陌生的镇子,她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而且,这丫头做的事不止这一件,要收拾她,也不急于一时。
想到这儿,绾绾姑娘松开了拳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既然如此,那咱们今日便先回去吧。”
玲珑心里松了口气。
她刚才站在走廊里,腿都软了,生怕绾绾姑娘当场发作。
如今听绾绾姑娘这么说,知道这事儿算是翻篇了,不由得又挂上几分得意。
她凑到绾绾姑娘身边,把帕子叠好了塞回袖子里,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又脆又轻快的调子,脸上又浮起几分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小姐,您也别丧气,要不奴婢再让人去找找今日遇上的那个客商?其实说起来,咱们遇到张公子也是偶然。
张公子把那眼药水说得神乎其神,其实不也和今天那客商一样?说不定张公子也是吹牛呢!
毕竟咱们从前又不认识他,他以前是不是真的有眼疾,谁知道!
倘若张公子是吹牛,那咱们找这个林晚晚就没意义。
倘若张公子不是吹牛,那今儿那个客商说不定也真有个神医世家的发小呢!
毕竟他们两人说的话如出一辙……当然,张公子没有吹嘘得那么玄乎……
但这总归是条路子——万一真行得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