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主在暗处催动的第一波攻势来得毫无预兆。
数百条漆黑触手从血海深处暴射而出,每一条上都密布着翕动的瞳孔,瞳孔深处涌动着某种让神魂本能发颤的窥探之力。触手没有走直线,而是以一种完全违背空间几何的诡异弧度,从顾玄的背后、头顶、脚底同时绞杀过来。
触手表层裹挟的不是单纯的物理冲击,而是旧日体系里最擅长侵蚀意志的精神腐化之力。
只要被缠上哪怕一瞬,精神屏障就会被从内部撕开口子,整个识海的秩序在三个呼吸之内就会被改写成混沌与疯狂。
寻常的大修士碰上这种玩意儿,光是看一眼那些攒动的瞳孔,就得当场跪在地上抱头嚎叫。
顾玄甚至没转身。
他左手随意一抬,掌心泛起的一层薄薄金芒向外扩散了三尺。
就三尺。
所有触手在撞上那层金芒的一瞬间,像是淋了浓硫酸的棉花糖,表层的瞳孔组织噼里啪啦地爆裂开来,黑绿色的粘液汽化成刺鼻的白烟。触手根部的精神腐化之力更惨,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直接在纯正道力的碾压下化作了一缕微不可闻的焦糊气。
馆主脸色一变,但没有收手。
第二波。
他张开那张早已裂成三瓣的嘴巴,喉咙深处涌出一团凝实如墨的黑色音波。
那不是声音,那是直接作用于现实基底的“虚妄之言”——旧日体系中最核心的意志镇压手段。黑色音波所过之处,空间夹层里残存的物理法则被强行篡改,重力方向每秒钟切换七次,光线被扭成了麻花,连空气分子的布朗运动都被钉在了原地。
整片空域瞬间沦为一个不讲任何道理的疯狂绞肉机。
顾玄脚下踩着的虚空结界开始疯狂震颤,碎裂,重组,再碎裂。
他低头看了一眼。
“有点痒。”
然后周身道力微微一涨,也就涨了不到半寸厚度。
轰。
那团虚妄之言构筑的混乱力场,就像是热水浇在了薄冰上,顺着顾玄周身的道力边缘迅速融化、消散。黑色的音波碎片被金色道芒逆向吞噬,连渣都没剩下。
馆主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段并非不强。虚妄之言在旧日体系里属于最顶层的规则级攻击,当年他用这一招活活逼疯过三个同阶的古神眷族,让对方的神魂在自我矛盾中撕成了碎片。
可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流转的那层金光,就像是一面没有缝隙的铜墙。
不是硬扛,不是对冲,而是从法则层面直接否决。
你的规则在我面前不成立,所以你的攻击不存在。
就是这么简单,这么蛮横,这么不讲道理。
“还来不来?”顾玄抄着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催促的意思。
馆主没有回话。
他沉默了两秒钟,随后身上那些蠕动的血肉组织开始缓缓回缩。暴涨成肉山的躯体一寸寸缩小,那些张牙舞爪的触手、密布眼球的甲壳、长满獠牙的吸盘,全部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卷回了他的皮囊之下。
馆主抬起头,注视着站在原地、气息平稳得如同散步归来的顾玄,灰蓝色的双眸里翻涌了许久,最终化作了一声发自内心的长叹。
“我未曾料到,现世之内,竟有人能将仙道体系打磨到这般地步。”
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深切的份量。
他是真的服了。
不是嘴上服软心里暗搓搓留后手那种服,而是从修行者最核心的道途认知层面,被对方的实力彻底碾碎了侥幸。
同等级别的权柄本源,截然对立的修行道途。他依托禁忌博物馆无尽底蕴、克苏鲁古神完整权柄加持,在纯粹的规则对拼上,被眼前这个东方修士稳稳压着打了三轮,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来。
差距不在术法层面。
差距在道途的纯度上。
他的古神体系就像是一棵疯狂横生的乱藤,根系广阔,枝蔓密布,看着铺天盖地令人窒息。可对方的仙道就像是一根从地底捅穿九天的铁柱子,粗糙,直白,但每一寸都是实打实的重量。
藤蔓缠不死铁柱。
缠得越紧,碎得越快。
顾玄听着这句感慨,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说完了?”
馆主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一个极其恼人的习惯——不管你说什么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他永远只用这两个字来接。
“说完了。”馆主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了身后那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庞大博物馆本体。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建筑核心的方向用力一引。
嗡——!
整座禁忌博物馆的墙体骤然剧烈震颤,暗黑色的石料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猩红裂纹,像是某颗心脏的血管被强行暴露在空气中。
那些裂纹沿着建筑的外壁一路蔓延到最高层的塔尖,随后塔尖处的虚空猛地裂开一道口子。
一枚通体赤红的巨型眼球,从建筑核心深处缓缓飞掠而出。
眼球的体积大得离谱,直径足有数十丈,表层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血丝,每一根血丝上都流转着不属于这片天地的诡异规则纹路。瞳孔深处是一片翻涌不息的暗红色深渊,像是直通某个不可名状的维度尽头。
这玩意儿刚一出现,整片空间夹层的秩序就开始发出撕裂般的悲鸣。
重力紊乱。光线扭曲。连虚空本身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凹陷,如同一块被重物压住的橡皮膜。
顾玄挑了挑眉毛。
这东西的规则浓度比刚才那截古神断指还要高上一个档次。不是残肢,不是遗蜕,而是某种完整的古神道途凝聚物。
“既然常规手段奈何不得你,那便试试我的核心馆藏。”
馆主的声音沉下来,语气里没有了先前的癫狂与嘶吼,反而带着一种赌徒压上全部身家时才有的沉稳。
赤红眼球骤然绽放强光。
没有任何预兆,一片特殊的禁锢规则如同墨水入水般瞬间铺开,笼罩了方圆数千米的所有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