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生铁断龙石闸砸进石槽的轰鸣还在石壁里震颤,头顶母亲撕心裂肺的啼哭便被彻底切断。
密道内潮湿阴冷,泥腥味混着腐水气直往鼻腔里钻。
十岁的定王朱慈炤摔在青石阶上,摸索着抓住兄长粗麻短褂的下摆,浑身发抖。
“哥……大哥……”
“我们还能回宫见娘吗?”
十二岁的永王朱慈炯也扑过来抱紧朱慈烺的胳膊,泪水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泥印。
十四岁的皇太子朱慈烺站在最高处。
右手紧攥着刚被扯断红绳的金长命锁。
锋利的锁角扎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溢出来,少年没有掉泪,眼皮也没动一下。
下方拐角处突然窜起数十团松明火光。
“点火把!刀出鞘!”
独臂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绣春刀出鞘半寸。
空荡的左袖扎在皮带里,仅剩的右臂提刀大步跨上石阶。
数十名黑甲死士紧随其后,利刃在石道里晃出一片森白光晕。
火光照亮了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也照亮了朱慈烺满脸干涸的血块,那是方才在佛堂青石板上磕出的九个响头。
李若琏脚下一停,独眼缩了缩。
他本以为深宫长大的皇太子定会吓破胆。
朱慈烺蹲下身,抬起粗糙的麻布袖子,动作极稳的擦干两个弟弟脸上的泥泪。
“回不去了。”
朱慈烺开了口,嗓子干哑,硬的发涩。
“往后活着的每一天,不是享福,是替大明挣命。”
他站起身,后背挺的笔直。
火光在清瘦脸上投下重重暗影。
眼底赤红翻滚,稚气退尽,全是一股扎人的狠意。
李若琏心口抽搐。
昨夜在城头赤手搬砖的那位天子,眼里也是这股玉石俱焚的疯劲。
老朱家的血脉,没绝。
李若琏收刀入鞘,单膝跪进泥水里,甲叶作响。
“臣李若琏,奉密旨护送太子殿下!”
“出水关,走海路,直插金陵!”
朱慈烺攥紧手里的金锁,吐出两个字。
“带路。”
暗道顺着排污石渠向东南延展。
片刻后,刺骨秋风吹散了腥臭,水关铁栅早被绞开。
死士翻出洞口,散在四周荒草中。
晨光泛白,荒野结满清霜。
齐化门外三里的废弃砖窑前,残垣后停着两辆灰布骡车。
定王与永王被抱出暗道,瘫在草丛里喘气。
周皇后耗尽血气,早昏死在深宫金砖上。
朱慈烺钻出石缝,双脚踩进泥浆。
眼光骤然一紧。
砖窑半塌的土墙阴影里,立着一人。
玄色直裰下摆沾满泥灰,脚踏生铁战靴,未束发冠。
几缕被干血黏住的发丝在冷风里乱晃。
是大明天子,朱由检。
他未曾合眼,单骑微服守在荒野。
朱由检转过身来。
朱慈烺鼻尖酸楚,嘴唇直哆嗦。
“父……”
呼的一声劲风砸来。
朱由检大步上前,带着生铁扳指的巴掌抡圆,反手一记耳光抽在朱慈烺脸上!
“啪!!”
皮肉撞击的脆响炸开。
朱慈烺侧翻飞出,后背撞在碎砖堆上。
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喷进干草丛。
定王大叫出声,被死士捂住嘴巴。
“哥!”
李若琏单臂按刀低头,冷汗滴进烂泥。
朱慈烺趴在碎砖上,眼前金星乱晃,半边脸颊红肿滚烫。
他撑地吐出一口血沫,脑子里嗡嗡发响。
朱由检踩碎残瓦停在跟前,单膝蹲下,一把扯紧少年的粗麻衣领。
硬生生将储君提了起来。
父子相距不到两寸。
朱由检眼底布满血丝,热气夹着血腥味喷在儿子脸上。
“疼么?”
朱慈烺咬紧牙关,没吭声。
朱由检五指收拢,勒的少年喘不上气。
“疼就给朕记住了!”
“这一巴掌,打的是你的怯懦!打的是你的书生气!”
天子指向东南方向,手背青筋暴凸。
“你以为你这一去,是当监国皇太子的?”
“是去秦淮河游山玩水的?”
“江南是个吃人的泥潭!”
朱由检嗓音嘶哑破裂,字字刺心。
“北方大旱,将士在城外啃树皮嚼黑豆,光脚在水里跟流贼拼命!”
“江南那些饱读诗书的混账,占着好田,揣着赋税在画舫上抱歌女!”
“巴不得朕在京城上吊,好让他们另立新君!”
“你带着眼泪去金陵,不出三日,就会被那帮老狐狸生吞活剥!”
朱慈烺嘴唇颤动,血顺着下颌滴在父亲手背上。
眼底的慌乱在训斥中凝聚成狠厉。
朱由检晃扯着衣领,怒吼震散晨雾。
“你的先祖是谁?!”
“答朕!你的先祖是谁?!”
朱慈烺喉头溢出血沫,沙哑喊出声。
“大明太祖……高皇帝!”
朱由检双目通红,咬碎后槽牙。
“太祖起兵时有什么?!”
“只有手里要饭的破碗,腰间三尺白刃!”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和尚,把江山一刀一枪夺回来的!”
天子猛然松手,朱慈烺跌坐回碎石中。
朱由检手指点在长子眉心。
“你身上流着朱元璋的血!”
“流着老朱家杀出来的蛮横骨气!”
“乱世不讲仁恕,握住生杀大权才能谈仁恕!”
“到了南京,查账!催饷!抓人!”
“户部不发粮,给朕封了大门!”
“豪绅敢少交一钱银子,抄了他的家!”
“有人敢提另立新君、偏安江南……”
朱由检眼底爆出昨夜屠戮顺军的杀气。
“拔刀!劈了他!诛他九族!”
“万世骂名,朕在北边替你扛着!”
“大明若亡了,史书写你仁德,能救活北方生灵吗?!”
寒风灌进衣领,朱慈烺体内的血在滚沸。
战意冲上头顶,眼底残存的湿润被蒸干。
他抬袖擦去嘴角血沫,咽回肚里。
“儿臣,懂了。”
四个字硬邦邦砸在地上。
朱由检面颊松了半分,解下腰间佩剑。
那是精钢长剑,鲨鱼皮剑鞘被血浸的发黑,剑穗上结满暗红血痂。
“此剑斩过闯贼马甲,斩过国丈周奎的脖子。”
朱由检双手托剑,将沉重剑带扣在朱慈烺腰间。
金属咬合轻响。
剑身沉重下坠,十四岁少年两腿扎稳在泥里,一步未晃,扛住了分量。
朱由检按住儿子双肩,沉声吩咐。
“见剑如见朕。”
“江南的半壁天,你来顶。”
“呛啷……!”
朱慈烺拔剑出鞘半寸,雪亮寒光破雾而出。
映亮他沾满血污的脸庞,眼底透出野兽般的凶光。
他撩起短褂,双膝跪进烂泥。
双手横剑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如金石相撞。
“儿臣受命!”
“若不能为北关夺回粮饷,若不能稳住半壁江山,儿臣自刎于长江之畔!”
“绝不苟活还都!”
李若琏与三千死士身躯一震,肃静无声。
水渠青石缝里挂着干瘪的水蛭。
朱由检迈大步走过,生铁战靴踏上去,连泥带草碾的稀烂。
朱慈烺叩首的当口,右手借衣袖掩盖,在剑穗上猛的一扯。
丝线断开,半截带血剑穗抓进手心,塞进战马马鞍的皮垫缝里。
父子死别,他留下一半,带走一半。
朱由检未曾察觉,转身挥手,大氅在风里卷动。
“李若琏!起行!走海道!入长江!”
“领旨!”
李若琏抱起永王与定王塞进车厢。
三千死士翻身上马,疾驰冲出。
骡车在铁骑护送下卷起烟尘,钻进东南晨雾里。
荒野归于安静。
朱由检目送烟尘散去,上马奔向齐化门城楼。
天边泛出血色晨曦。
正阳门下,请安的轿马长龙已在霜雪中排出了三里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