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一宿没怎么睡。
杨士奇走了之后,他把那碗凉茶倒了,又泡了一壶新的,喝到天快亮茶叶换了三回,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光把田收回来不够。
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动了人家的蛋糕,就得给人看见一块更大的饼。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杨士奇拟好的那份奏疏拿出来,在旁边另铺了张纸,写写划划了小半个时辰,墨迹还没干就吹着出了门。
东宫。
朱标刚用完早膳,正在偏殿翻一摞各地呈上来的秋粮奏报,听见内侍通传说广德侯求见,头也没抬。
“让他进来。”
李景隆进了偏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份东西,重新抄录并且加了点自己想法的奏折以及一张纸。
“殿下,臣有两件事,得一起说。”
朱标放下手里的奏报,看了他一眼。
“坐吧。”
李景隆没坐,把奏折先递上去。
“第一件事,禄田不并给。”
朱标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很慢,看完之后把奏疏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掌压着没松开。
“这个主意是你自己想的?”
“是。”
朱标的手指在奏疏封面上点了两下。
“道理是对的,禄田并给本来就是制度漏洞,当年改发岁禄的时候确实该一并收回赐田,拖到现在是因为没人愿意碰这根刺。”
他抬头看着李景隆。
“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
“我知道。”
“知道还递?”
李景隆把第二张纸也递了过去。
“所以还有第二件事。”
朱标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字写的歪歪扭扭,墨点子溅了好几处,一看就是赶出来的。
“大明皇家商会?”
“对。”
李景隆坐了下来。
“殿下您想,禄田不并给这道旨意一下去,大部分公侯肯定选留田弃禄,因为田租比岁禄多,这笔账谁都算的明白。”
“可问题是,他们嘴上选了田,心里一定咽不下这口气,觉得朝廷卸磨杀驴。”
朱标没接话,示意他说下去。
“所以臣的意思是,给他们一条新路。”
李景隆伸出一根手指。
“退田的公侯,按退出的田亩数折算成银子,这笔银子不发给他们,直接入股大明皇家商会,占分红股,不占管事权。”
“等明年东征日本国之后,商会组建船队跑海贸,丝绸、瓷器、琉璃、高丽的人参、南洋的香料,这些东西一趟下来赚的银子,比那几百亩田租多十倍不止。”
“你把东征也算进来了?”
“本来就是一起的。”
李景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殿下您想想。”
“第一,退田入股,公侯们表面上吃了亏,实际上换了一个更大的生意,嘴上骂臣两句,回家一算账,不亏。”
“第二,商会挂皇家的名头,分红权绑在天家身上,不是绑在哪个公侯哪个派系身上,以后谁想搞事情,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红还要不要了。”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李景隆竖起三根手指。
“来年东征,这帮人的银子全押在商会里头,商会的生意全靠海路打通,海路能不能通,就看日本打不打的下来。”
“殿下您猜,到了出征那天,这帮公侯是拖拖拉拉磨洋工,还是下死力气往前冲?”
朱标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盯着桌上那张写的乱七八糟的纸,好半天没出声。
偏殿里安静的只剩茶壶底下炭火烧的细碎声响。
“你这是要把大明的功臣勋贵,全变成朝廷的股东。”
“对。”
“杀了他们,他们的儿子会记仇,孙子会记仇。”
“可让他们赚钱,他们的儿子会守规矩,孙子会巴着朝廷求多分一杯羹。”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些话你爹知道吗?”
“没来得及跟他说。”
“那你先来找我,是觉得这道奏疏我能递的进去?”
李景隆老实点头。
“陛下要是看到臣一个七品知县递上来的奏疏说要搞皇家商会,大概率以为臣失心疯了。”
“可如果是殿下带着臣去说这件事……”
朱标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觉得好笑。
“你把我也算计进来了。”
“臣不敢说算计,臣是…信任殿下。”
“少给我灌迷魂汤。”
朱标站起来,把那两份东西都收进袖子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跟我走。”
“去哪?”
“谨身殿。”
李景隆连忙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东宫的回廊,秋天的风裹着桂花味道灌进来,李景隆走在朱标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太子的背影。
朱元璋正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手边摞着小山高的奏报,朱笔蘸了墨在纸上划拉,力道重的把纸都戳出了毛边。
内侍通传太子与李景隆求见。
“进来。”
朱标进殿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先在御案前站定,等朱元璋把手里那份折子批完放到一边。
“父皇,九江有件事,儿臣觉得您该听听。”
朱元璋这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朱标落在后面的李景隆身上。
“你小子又来了。”
“陛下。”李景隆跪了下去。
“说。”
朱标把那两份东西从袖子里取出来,先递上了禄田不并给的奏疏。
朱元璋接过去翻了几页,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李景隆一眼,又低头接着看。
看完之后,他把奏疏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禄田不并给。”
“嗯,有点脑子。”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理是这么个理,可你知道这东西丢出去,那帮老货会怎么闹?”
“所以还有第二件。”
朱标把李景隆那张写的乱七八糟的纸递了上去。
朱元璋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纸拍在御案上,盯着李景隆。
“皇家商会,退田入股,海贸分红。”
朱元璋忽然转向朱标。
“标儿,你觉得呢?”
朱标上前一步。
“儿臣反复想过,这个法子有三个好处。”
“其一,退田不是白退,公侯有了新的进项,怨气能消大半。”
“其二,分红权挂在皇家名下,勋贵的利益从此跟天家绑在一块。”
“其三……”
朱标顿了一下,看了李景隆一眼。
“来年东征,全军上下都会拼命。”
“九江,你爹知道你来递这道折子吗?”
“不知道。”
“哼。”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李景隆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拍的他往前晃了半步。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行,这事儿咱准了。”
李景隆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谢恩,就听见朱元璋接着说了一句。
“不过这道奏疏不能你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