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公公方才亲眼见了文生幻境,此时再看林青云,神情已比先前更加郑重。
他双手接过三卷诗,仔细收好,笑道:“林公子放心,咱家一定将三卷诗原样呈到御前。您方才那番话,咱家也会如实回禀,一字不敢漏了。”
接着,马公公似乎想到了什么,翘着兰花指,笑道:“至于没上过朝会,那算什么?以咱家看呐,就凭林案首的诗才与圣眷,入京赴试、蟾宫折桂、金殿见驾,都是早晚的事。”
林青云哈哈一笑,口称不敢,又从袖中取出几张百两的银票,双手递了过去。
“公公一路辛苦,这点心意,请公公与随行诸位路上喝茶。”
他从苏怀礼那里得了不少银钱,区区几百两,已经不足挂齿。
马太监看了一眼,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指,笑着接了下来,收入袖中。
“林公子有心了。”
韩县尊那边,也已命礼房按例备好谢表,此时也一并封好,交给了马公公。
接着,韩县尊开口请马公公等人留下用饭,但马公公婉言谢绝,说回京复命要紧,不敢在外多耽搁。
韩瑛也没有强留,只亲自将人送到仪门之外。
披红绸的队伍渐渐走远,县衙外看热闹的百姓却还没有散。
马太监宣赏时,距离县衙正门并不远,尖锐的嗓音已经被一些围观百姓听到,知道是皇帝陛下对韩县尊和林案首大加赏赐,不由得议论纷纷。
“方才那三声钟声,你们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济川府文院的方向,该不会又是林案首写出了什么好诗吧?”
“钦差刚进去没多久,钟声就响了。说不定是林案首当场写诗谢恩呢!”
“给陛下看的诗,那得写成什么样?”
又有人踮脚往县衙里望:“方才抬进去那么多礼盒,还有一块蒙着黄绫的匾,你们当时听清了有哪些东西吗?”
“这谁还记得,反正是陛下的赏赐,能差的了么?想必都是银子都买不来的稀罕物!”
众人议论纷纷,仍有人舍不得走,只想等林青云出来,再看看这位给云丰争了脸的林案首。
.......
书房中
“你方才在书房里,写了什么?”
听到韩县尊的问题,林青云老老实实地道:“两首诗。”
“都念来听听。”
林青云便先把谢恩诗念了一遍。
韩瑛起先还端着茶,听到“圣明不弃一顽童”时,眼里便有了笑意。等最后两句念完,她将茶杯放下,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写起谢恩诗来,倒是很知道该怎么讨陛下高兴。”
林青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学生也是有感而发。”
“好一个有感而发。”
韩县尊笑道,“前六句谢的是御赏与圣恩,尾联却又把话绕回了你自己身上,既是陈情,也是自誓。若只有颂圣,便俗了,正是有了这两句,方才能诗成佳品。下一首呢?”
林青云干脆把自己改了名的《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直接又默写了一遍。
看到“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一句。
韩县尊双眼猛然一亮,抬眼看了看林青云,但没有打断。
直到林青云全诗写完,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难怪方才的幻境一层接着一层。这八句从报晓写到散朝,每一句都带着天家威严,合在一起,又是一场完整的朝会。”
她看着林青云,笑道:“你未曾入京,更未曾站过大朝班,写起宫殿朝仪来,倒是真敢落笔。”
林青云摸了摸鼻子:“从书里看过一些,再照着自己的想象写。若有失实之处,还请县尊大人指点。”
“虚处自然有,不过,气势雄浑,场面宏大,细节之处即便与真实朝会有所不同,也不甚打紧。”
韩瑛笑道:“尤其那句‘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我想,此句足以叫陛下万分欢喜。”
“你这诗一送进宫,陛下她多半不止自己看,还要拿给朝臣们看......”
林青云想到御笔喜赋上那两方朱印,觉得韩县尊说得很可能成真。
韩瑛又抚了抚女帝赏赐林青云那册《御制诗集》朱批本,却没有翻开,只是道:
“青云,你可知道,这一册书有多珍贵?”
林青云点点头:“方才听公公说,是陛下亲笔批注。”
“只是亲笔批注,还不足以说尽其珍贵。”
韩县尊摇了摇头:
“御制诗集刊印极多,朝中官员几乎人手一套,得一部寻常御赐印本,算不得稀罕。可陛下亲笔批注的本子,据我所知,她即位二十五年,只赐出去过五人。”
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道:
“两位托孤老臣,一位当朝右相,一位镇守北境三十年的老帅,还有一位已经病故的先太傅。如今,又多了一个你。”
林青云一惊,低头仔细翻了翻手中的书。
这书的页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朱笔小字。
哪一句写于何年何地,哪一个字改过几回,甚至哪一首后来再看觉得不好,都一一写在上头。
墨色有新有旧,绝不是刊印出来的文字。
“此句昨日写成,今日再看,果然不俗。”
“这一首朕自己觉得还行。”
“这一首写得不好,留着当个教训。”
“这一句朕想了三天。”
林青云对着那句想了三天的诗揣摩半晌,又看看上一句,再看看下一句,始终没有琢磨出这三天究竟用在了哪里。
再往后,一处批注写着:“‘映’字极佳,非‘照’字可及。”
隔了两行,字迹略新一些,又添了一句:“今日再看,还是‘照’字好。”
林青云接着往后翻,发现这样的朱批几乎每页都有,有时女帝对某一句极不满意,接连涂改数次,最后仍在原句旁写:“思来想去,还是初稿最佳。”
“......”
这诗集厚得很,密密麻麻的每页上都写着“御笔朱批”几个字。
林青云横竖静不下心,仔细看了半晌,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
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夸我”!
韩县尊语气放缓,道:“陛下肯把这些给你看,已不只是欣赏你的诗才。朝中多少人跟了她半辈子,也未必得过这样的信任。”
林青云合上书,面色复杂地点点头:“学生明白,学生会珍惜这等圣眷。”
韩县尊也不由得莞尔:“还有那方御匾,回去之后,你要供在正堂,依制恭悬,可不能收进箱子里,否则有违礼制。”
“你如今有昭文伯的爵位,宅第可依伯制修葺,正堂悬匾也合规矩。”
韩瑛说着,自己先笑了。
“只是你今年才十四,以后若有人改口喊你老爷,怕是要有几日不自在。”
林青云无奈道:“县尊大人,您就别拿这个打趣我了。”
“早晚要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