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深处,骷髅成山,骸骨如林。
一条血河从岭上蜿蜒而下,
河面上漂着碎布烂甲,
偶尔翻上来一截白森森的臂骨,被水冲得转两个圈,又沉下去了。
河两岸密密麻麻插着人骨头做的旗杆,
每根杆子上挂一颗风干的头颅,
风吹过来,
几百颗人头一起晃荡,
眼眶里空荡荡的,黑洞洞地盯着天。
沿着血河往上走,
穿过一片白骨林子,就到了狮驼洞。
这洞府大得没边,
洞口足有十丈高,
两扇石门敞着,
门框上雕的不是龙凤麒麟,全是骷髅头垒的,小的在下,大的在上,最顶上那颗是颗巨人的头骨,脑门上还嵌着把断剑。
洞里往外冒热气,
混着酒味、肉味和血腥味,熏得人直皱眉头。
洞里是个天然的大殿,顶上的石钟乳垂下来十几丈长,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
大殿里头乌压压全是妖怪——
狮子精、老虎精、狼精、豹精、熊精、野猪精、蛇精、蝎子精、蜈蚣精,
什么模样的都有,足足几万号,挤得满满当当。
有的大马金刀坐在石墩上啃一条烤人腿,有的蹲在地上拿刀割生肉往嘴里塞,有的抱着酒坛子对嘴吹,
酒水混着血水从下巴往下淌。
正中间架着几十口大锅,锅里头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有大胆的小妖探头往锅里一看——是人手人脚,指头还在汤面上漂着。
旁边架子上串着整扇的肋排,烤得焦黑,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响。
一个虎头怪啃了口手里的东西,拿袖子抹了把嘴上的血,哈哈大笑道:
“跟着三位大王,有肉吃!有酒喝!你们看这狮驼国,一百多万两脚羊,够咱们吃几年的!”
旁边一个狼精接话道:
“可不是嘛!以前在别处当妖怪,躲在山里偷偷摸摸的,吃个人还得怕被哪个路过的神仙撞见。如今跟着三位大王,整座城都是咱们的食堂!想吃哪个吃哪个!”
“哈哈哈!干!干了!”
“他娘的!这肉真他娘嫩!大王说得对,这两脚兽的肉就得吃新鲜的!”
“你那个算啥?我这可是个小家伙,肉嫩得跟豆腐似的,一抿就化!”
“给老子留一块!别他娘的都吃光了!”
“急什么?外头圈里还养着几千口呢,吃完了再去抓!”
闹哄哄的,乱糟糟的,几千张嘴同时说话,
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噪音,在大殿里来回碰撞,震得钟乳石都往下掉灰。
一个牛头妖盘腿坐在骨堆上,怀里抱着一根大腿骨,
正用牙撕扯上面的肉筋。
它三下五除二啃干净了,把骨头往旁边一扔,砸在一个狼精脑袋上。
“哎哟!牛哥你看着点!”
“嘿嘿,手滑手滑。”牛头妖抹了抹嘴,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他娘的,跟着咱们三位大王,这日子真他娘舒坦!以前老子在别处当山大王,一年到头也吃不着几回肉,现在倒好,天天吃,顿顿吃,吃得老子都胖了五十斤!”
旁边一个黑熊精抱着一坛酒,
咕咚咕咚灌了半坛,打了个响亮的嗝,瓮声瓮气地接话:
“可不是嘛!老子跟了青狮大王三百年了,头一回见这么阔气的日子。以前在别处,吃个人还得偷偷摸摸的,怕被那些个巡山的神仙撞见,现在倒好,咱这狮驼岭离灵山才多远?满打满算三百里地,那帮秃驴菩萨连个屁都不敢放!”
“嘘——你小点声!”旁边一个瘦巴巴的老鼠精凑过来,贼眉鼠眼地四下瞅了瞅,压低嗓子说道,“你这话也敢说?灵山那帮人耳朵尖着呢!”
“我怕个鸟!”黑熊精眼睛一瞪,“咱大王啥来头你不知道?灵山?灵山算个屁!咱大王就是从灵山出来的!”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小妖都来了精神,纷纷凑过来。
“熊哥熊哥,你给说说,咱三位大王到底啥来头啊?”一个鹿精伸着细长的脖子问道,“我来的晚,才跟了大王二十年,光知道大王厉害,还真不知道底细。”
“是啊是啊,给说说呗!”几个小妖跟着起哄。
黑熊精得意了,把酒坛往地上一墩,抹了把嘴,正要开讲,旁边的老鼠精赶紧拦住:“你疯了?这能随便说?”
“怕啥?这满大殿几万号兄弟,哪个不是自己人?”
黑熊精不以为然,但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凑到一圈小妖中间,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们可听好了,别往外传啊——咱那位青狮大王,原身是啥你们知道不?”
“啥呀?”
“青毛狮子!灵山之上,文殊菩萨的坐骑!”
“嚯——!”
一圈小妖眼睛全亮了。
“那白象大王呢?”鹿精赶紧追问。
“白象大王更了不得,那是普贤菩萨的坐骑!六牙白象,听过没?灵山脚下横着走的角色!”
“我的乖乖……”几个小妖倒吸一口凉气。
老鼠精在旁边补充道:
“这还不算啥,最厉害的是咱们三大王!金翅大鹏鸟!你们知道他老人家啥身份不?如来的亲舅舅!跟孔雀大明王菩萨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灵山之上,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这话一落,周围炸了锅了。
“如来的舅舅?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你没看咱们三大王那气派?那翅膀一张开,遮天蔽日的,除了金翅大鹏鸟,谁还有那本事?”
“我的姥姥哎……咱这是跟了啥人物啊?”
一个虎头小妖激动得直搓手:“怪不得!怪不得咱把整个狮驼国的人都吃光了,连个神仙影子都没见着!感情咱大王背后站着如来佛祖呢!”
“废话!”黑熊精灌了口酒,抹着嘴巴说道,
“你以为呢?咱狮驼岭离灵山多近?三百里!凡人走三天就到,神仙腾云驾雾一炷香的功夫!可你看看,这么多年了,灵山那帮菩萨罗汉,谁敢来管咱?别说管了,连问都不敢问一声!为啥?还不是因为咱大王根子硬!”
“太牛逼了……”
鹿精两眼放光,激动得蹄子直刨地,
“真的,太牛逼了!我鹿老三活了三百多岁,头一回觉得自己跟对人了!以前在别的山头,整天提心吊胆的,怕哪天来个天兵天将把我收拾了。现在倒好,我吃人,我喝酒,我杀人放火,天上那帮神仙——嘿!装没看见!”
“哈哈哈!”周围小妖全笑了,笑声里满是得意和自豪。
一个兔精小丫头挤过来,尖着嗓子问道:
“熊哥熊哥,那咱大王既然这么厉害,为啥不干脆打上灵山,把如来赶下来,自己当佛祖啊?”
“你傻啊?”黑熊精翻了个白眼,
“打上灵山?咱大王说了,现在这日子多舒坦?想吃人就吃人,想喝酒就喝酒,天高皇帝远的,灵山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何必去找那不痛快?”
“高!实在是高!”一群小妖纷纷竖起大拇指,满脸的钦佩。
“跟着大王,这辈子值了!”
“何止值了?老子下辈子还投胎当妖怪!还投狮驼岭!”
“哈哈哈!喝酒喝酒!敬大王!”
“敬大王!”
几万小妖举起酒坛,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而在大殿最高处,
三张巨大的石椅上,坐着三个身影。
居中的是一头青毛狮子,身长三丈,
鬃毛如钢针般根根竖立,
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半眯着,透着慵懒而残暴的光。
它的爪子搭在石椅扶手上,
那扶手是用整根人骨雕成的,被它的爪子磨得油光锃亮。
左边是一头白象,比青狮还大一圈,
六根象牙白森森地伸着,上面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和碎肉。
右边则是一头金翅大鹏鸟,
人身鸟首,一双金瞳锐利如刀,
背后的翅膀收拢着,偶尔轻轻扇动一下,便有劲风扫过大殿。
它们面前的石桌上,
堆着一座肉山。
全是血淋淋的生肉。
三位妖王伸手就抓,大口撕扯,
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滴在石椅上,
它们毫不在意,吃得满嘴流油。
“嗝——”
青狮打了个嗝,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胳膊往桌上一扔,
抹了把嘴,满意地拍了拍肚皮,
“舒坦!老三,你这主意真不错,把这些家伙都圈起来养着,跟养猪似的,想吃就宰,这日子,啧啧,以前在灵山当坐骑那会儿,想都不敢想!”
白象卷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哼哼着说道:
“可不是嘛。以前在普贤菩萨那儿,天天吃素的,说什么‘慈悲为怀’,老子一头大象你让老子吃草?老子是肉食的!憋了三千年,可算他娘的吃痛快了!”
大鹏鸟冷冷一笑,
用喙撕下一块肉来,慢慢嚼着,
金色的眼瞳里闪着寒光:
“大哥二哥,这才哪到哪?你们看这殿里的骨头,这才多少?满打满算不过百万人。这狮驼国原本可是有四五百万人呢,
咱们才吃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还养在圈里,够咱吃个百八十年的。”
“哈哈哈!”青狮大笑,拍着大腿说道,
“老三,你这脑子就是好使!当初咱们还不敢吃人呢,我还担心灵山怪罪,你说没事,只要别越线,灵山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果然,这都多少年了,连个问话的都没有!”
“问话?”大鹏鸟嗤笑一声,“谁来问?谁敢问?”
“哈哈哈,对,对对,谁敢问!?”
三妖王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青狮抓起酒坛灌了两口,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酒坛说道:
“哎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老三,前两天你派出去打探的小妖回来没?金蝉子他们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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