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特一边听着传译,一边看着郑森。
等郑森说完,他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并且把头转向了林德。
“林统领,这位郑公子……可比我想象中的要明白得多。”
而岛津久通,这时候也侧过身,同样凑到林德身旁,小声说了一句对郑森颇为赞扬的话:
“嘿?!林兄,你还别说,郑公子……这些日子的进步还挺大啊?莫不是……你在背后指点过了?”
林德笑了笑,却与他摆了摆手,小声与他否认道:“呵呵,没人能教的了他,都是他自己想明白的。”
而这时,林德眼看时机也差不多了,索性也就直接接过了郑森的话头。
他先给维斯特续了半杯茶,然后开口了:“维斯特先生,荷兰人现在每跑一趟长崎,应该起码比以前要多出双倍的运费了吧?”
维斯特看了看他,神情有些不可思议。
他确认自己从未跟任何人提及过,而且这都是他在巴达维亚时,通过翻阅荷兰人的账本才发现的。而林德,却是“无凭无据”,直接就得出了这个近似正确的计算结果。
“呵呵,其实这并不难算,因为现在荷兰人来港,通常是三艘一趟,而外海的护卫舰则是两艘。这么一算,差不多就是双倍。如果算上保费,那应该差不太多。”
林德继续在那侃侃而谈,而在场所有人也都在那竖起耳朵听着。
“所以,荷兰人的成本只要维持在那,那么他们的生丝就只会一直无利可图。而他们现在,又想通过您这边的贷款来给自己做短期的支撑。这只能表明,他们其实也是在赌。赌的,是他们的贸易线路能不能短期内恢复过来。”
说到这里,林德却又朝着维斯特微微一笑,并是感慨了一声:“但是……今天我们这么些人的立场和态度,您也都看到了。想必……维斯特先生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
林德此刻的语气就像是浩瀚无波的海平面,让人一眼望不到边际。
维斯特听完翻译的转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林统领说得对,我现在确实已经有了答案,而且现在就可以给到您。”
他抬起头,目光从林德的身上移开,并在所有人的脸上掠过:
“荷兰东印度公司之前在长崎的生丝利润,之前要占到全年利润的四成。但如果今年的局势如此复杂,他们的现金流迟早会出问题。所以,我回巴达维亚之后,会建议行长暂缓该项贷款计划。”
这是维斯特第一次明确地表态,但其中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了。
他虽然名义上说的是“暂缓”,但对于在场所有人来说,这其实就与“拒绝”并无二致。当然,最重要的是维斯特终于是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而伴随着维斯特最终答案的落地,也自然就预示着这一场三方会谈也即将接近尾声。
岛津久通这时居然又从袖口里摸出了一个扁平的木匣,搁在桌上,朝着郑森的方向推了过去。
“郑公子,这应该是你现在想要的东西。”
郑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匣,但也没有立刻选择伸手去接。
“这是我们萨摩藩特制的金创药,以前我们那的水手受了伤,都得用它来治。效果没的说,只要别拖太久,应该没问题。”
郑森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岛津久通。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岛津久通却又继续是说了下去:
“你们的事,我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那霸港,本就是我们的地盘。那葡萄牙老水手的胳膊受伤了,昨天晚上消息就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语气还是一副没所谓的样子。
“本来是想着托人把药带到那霸的船厂,不过今早陈伯就说郑氏商馆来了位‘远方的贵客’,我一开始还以为说的就是你呢……因此,我就顺便把药给带过来了。”
然后,他又瞥了一眼一旁的维斯特,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随后赶紧是补了一句:
“当然,往后那霸港的工匠、船坞、仓库,郑公子和那个葡萄牙人都可以随便用,我会与船厂主打一声招呼。只要你们不把我们萨摩藩给直接拖下水,我就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郑森看着那只木匣,一时间心里居然五味杂陈。
岛津久通这一举动的意思其实很明确——那霸港的事,我其实一直有盯着。关键时刻,我也愿意拉你们一把。
郑森他好像突然发现,原来这么长时间里,自己和法雷尔并不是完全孤立无援的。
恰恰相反,其实很多人都已经看在了眼里。
至少,如今桌边坐着的三个人,全都时刻关注着他们——银行家、藩臣和商人。
而此时,他们三个人的目光也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多谢岛津先生的帮助,等我回到琉球,我一定会让法雷尔先生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康复的。然后,我也会继续带领船队,直至荷兰人彻底放弃!”
郑森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字字都算得上是铿锵有力。
林德听完,也是端起了茶壶,并且给每个人又都续了最后一杯。
“来,那就让我们一起,以茶代酒,共饮此杯!”
林德站起了身,而后所有人也都端起茶杯站了起来,并且与他一起,将各自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最后一杯喝完,岛津久通也不再坐下,而是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地响了两声。
他拍了拍衣摆,径自便朝着门帘的方向走去。待他走出了门帘,他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德,并是与他作别:
“林统领,下一次如果还有‘远方的贵客’,记得提前知会说一声是谁。你的朋友实在太多,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林德却是拱手笑着说道:“好,一定,下不为例。”
岛津久通也同样是哼笑一声,然后直接掀帘而去。
维斯特这时也站起了身。
他朝着林德微微欠了欠身,又朝着郑森点了点头,然后便带着翻译走出了居酒屋,并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而伴随着所有人的离去,待帘子落下,这一场别开生面的四方会谈,也就此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