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岛津久通也把三弦给收了起来,然后拍了拍林德,说了一句:“走吧,林兄,那今天我小麒麟便要带你这郑家的主事,一起去开开眼了。”
林德只浅笑一声,便一路跟着他走了。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奉行宅邸走去。到了门口,眼看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
门口站着四名佩刀的武士,见了岛津久通,微微欠身,又看了林德一眼,也没有多问,便直接闪身让开了门路。
穿过两道门廊,他们直接来到了西书院。
林德跨进门的那一瞬间,脚步突然就顿了一下。
铺满青石板的院子里,人气可比他想象的还要旺得多。
有穿着素面小袖的本地町人,三两成群地凑在廊下低声寒暄;有几个跟他穿着同款直裰的唐商,正围着一处盆栽慢慢欣赏;甚至角落里还有几个裹着南蛮斗篷的荷兰商馆洋人,正压着嗓子低声交谈。
奉行夫人还没出来,但侍从已经在廊下摆好了茶具和坐垫。
岛津久通扫了一圈,低声与林德说了一句:
“嚯,真是好大的排场!比我想的可要大得多了。”
而此时,林德的目光却并没有在那些人的身上停留。
他往四周扫视了一圈,终于,他在院子靠东侧的角落里看到了他要找的人——李魁奇。
李魁奇就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直裰,脸上的刀疤依旧明显。
他好像正半躬着身子,在那跟一个洋人说着话。
那洋人背对着门口,身形也比李魁奇高出了一截。
但与荷兰商馆里进出的普通洋人不同,他却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外套,剪裁笔挺,肩线也比周围那些荷兰商馆里的职员要更多出了几分的贵气。
他在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后,也微微侧过头来。高鼻梁,深眼窝,棕色的卷发扎在脑后,下巴也刮得干净。
他年纪大约四十出头,但相较于法雷尔,这个人虽少了几分沉稳,却多出了几分威严。
他的目光如炬,一下子也扫到了林德,却只看了一眼,也没显露出更多的表情,只又转了过去继续跟李魁奇说着话。
“那人就是荷兰商馆的甲比丹。”岛津久通在林德的耳边低声说,“荷兰人在长崎的商馆,也管自己主事的叫‘甲比丹’。不过,跟你们那的‘甲必丹’不一样,‘甲必丹’是你们唐商的头领。他们这个‘甲比丹’,却只是他们荷兰商馆的主事。”
“话说,这个甲比丹,名字叫扬·范·德·海登。在长崎都待了快七八年了,除了会日语,他汉语也不赖,甚至比我的都要好。”
林德听了岛津久通的介绍,心下也是一阵惊异。
因为通常来说,一个洋人想要学好汉语,那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
而这位荷兰商馆的甲比丹,也就是李魁奇的上司,按照岛津久通的话来说,他的汉语可不止是会,而且是已经达到了“精通”的程度……
就在他二人刚在廊下站定,李魁奇却忽然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走到林德面前,依旧是之前在大员港的那副不咸不淡的作派。
他在距离林德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微微拱手招呼道:
“林统领,好久不见!”
“李统领,”林德同样是拱了拱手,却还是拿着他以前的老名头来称呼他,算不上是尊重,但也不是为了纯膈应他,更多只是因为林德没想过该用什么样的称谓来称呼他。
“大员码头一别,这都快两个月了吧?”
林德其实跟李魁奇前段时间在奉行所就交过手,只不过,那一次交手,两边都没打过什么像样的招呼。而且对于李魁奇而言,当时的窘境也确是上不得什么台面。
“当然,如果是从大员港算起……”李魁奇一边说着,语气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一样,“林统领,据说大员港现在的码头修得很不错啊?当地生丝的产能也已经渐渐有起色了?”
“呵呵,说到底,也都是托了郑爷的福。”林德对着他半笑不笑地回答道,“当然了,也是托了李统领当初在码头,给在下让了一条路。”
李魁奇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时,那名仪表堂堂的荷兰商馆的主管海登先生,也一同来到了他们身边。
李魁奇像是敏锐地感应到了背后,他竟直接侧过身,先是朝着那人偏了偏头,然后才与林德介绍道:
“这位是荷兰商馆的主事,海登先生,他想与林统领结识一下,所以……特意让我来替他引荐。”
这时,海登先生也已经来到了林德的跟前,他正面打量着林德,脸上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只听他用闽南话直接开了腔,口音却是比维斯特现学的还怪异:
“林统领,久仰。大员港的事,我可听李先生说过不少。”
“大人客气。”林德抱拳,微微躬身招呼道。虽然心底里明白,这李魁奇应该没少在他面前嚼舌根。
海登先生点了点头,在上下打量了林德一番后,他忽然偏过头,对着李魁奇说了一句荷兰语。
李魁奇听完,替他转述道:“海登先生说,郑氏在长崎的生丝买卖做得很好。他希望……以后郑氏能够与荷兰商馆……多多合作。”
最后“多多合作”四个字,李魁奇咬得极轻,也极不自然。
显然,这句话,尤其是由他来说,实在是令他有些膈应。
而林德听完,却只微微一笑,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很好奇地看了海登先生一眼。
会说汉语却不说,却还要李魁奇来转述。
到底这壶里卖的是什么药?好像一时间也辨别不出。
李魁奇这时就站在海登先生的旁边,微微弓着背,手里还攥着一只空茶杯,一副随时准备替他主子传话的架势。
而那个茶杯,一时也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他的主子海登先生的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德忽然也开口了,同样是回的闽南话。
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竟是朝着李魁奇去的,而不是一边的海登先生。
“李统领,您现在……算是成了荷兰人的翻译了?”
李魁奇一愣,脸上笑意忽然就僵住了。
不承认,但也并没有否认。
于是,林德也并没有要停的意思,他随后又补了后面两个字。脸上却依旧是挂着笑,语气不咸不淡,听着却让人极为破防。
“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