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将碗里的面放在一旁,她实在吃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面难吃,是场面太恶心。
狄仁杰听着祖孙二人的谈话,强控制想要咳嗽的想法,实在有点忍不住。
李重润这小子别看年纪不大,说话做事都是按照武则天喜好迎合上去的,他做的所有事情,说白了就是为了让武则天开心。
就在两人推辞间,一桩美谈就此落地。
不过狄仁杰还是有些担忧,趁着李重润满脸兴奋、侃侃而谈之时,询问道:“邵王殿下可知农乃国之根本,若是这么做了,天下人皆入商籍,农该如何自处,兵丁该从何处而出?”
武曌也将目光落在李重润的脸上。
这件事情落地后,天下商人的身份就会水涨船高,不是高一点,是会高出很多。
地位攀升,肯定会有很多人舍弃现在身份,加入商籍。
真到那个时候,国家体系可能都会动摇。
此时之功,定是日后之过。
当不可控制的后果发生时,场面就会变得异常被动。
朝中很多大臣现在还不知道此事,但知道后,定然会有很多反对的声音。
怕得也不是他们闹,怕的是动摇社稷根本。
真到那个时候,动了农户的利益,还算轻,若是士大夫的地位受到威胁,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狄仁杰问完这句话后,李重润故作思考之态,他没有直接将答案呼之而出。
“陛下,狄公,臣孙有一事不明?”他未曾讲解,反而询问。
“这大周自然是陛下的大周,但组成大周的根基的是士大夫还是农户?是兵丁还是商户?”
李重润刻意将几个阶级拆开。
这个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准确。
就算把士农工商都回答进去,也不是标准答案。
大周又不只是这四类人的大周。
所有人都知道,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
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而已。
见她们三人无人回答,现场陷入沉寂。
李重润也没想过得到答案,朝着明堂外看了看,今日阳光真好,马上要入冬了,以后再想有这么好的天气也不容易了,真想带武则天出去晒晒太阳,他将思绪拉回,音容诚挚,“臣孙虽然愚钝,但臣孙知道,这大周不是士农工商的大周,是人人之大周。”
“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病残,甚至花草树木,人牛马畜,都是大周的组成部分。”
李重润侃侃而谈,没有任何胆怯,“既然万物皆大周,为什么还要分出三六九等,抑农轻商呢?”
“世人皆知陛下是为民造福的好皇帝,劝农桑、薄赋徭,您颁发农书《兆人本业》给州县指导农耕,鼓励开荒、移民到地广人稀之处,兴修水利造福于民。”
李重润言语越来越激动,最后的时候,他瞧着女皇问出一句关键问题,“臣孙想知道利国利民的所有福泽,皆有根基,那这根基要何处承担呢?”
武曌眉头微蹙,狄仁杰竟然真的不咳嗽了,上官婉儿看着李重润陷入沉思。
他们此刻终于意识到,李重润干这件事时,绝对不是一拍额头、脑袋一热就干了。
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的。
他们也当然知道李重润所说的根基是什么?
钱!
归根到底都是钱。
女皇薄徭役,兴修水利,修缮运河,施恩于民,哪一项不需要花钱,哪一项花的钱少。
“长此以往,看似繁荣之下抵御风险也随之变弱。”
“天灾不可抗,国库空虚后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实施。”
李重润觉得自己所言有些过头之时,抬头看了看武则天的反应,发现后者并没有异常之色,便将后半句话说完。
“您所做之事利在千秋,臣孙觉得商之功绩,同样不可轻言。”
李重润本来想要说武则天迁都长安的事儿也提一下,发现狄仁杰正盯着自己摇头,紧忙闭上嘴。
狄仁杰听出李重润的言外之意,见缝插针地问道:“你是想要从商人手里征税?”
“国老果然眼光卓绝,竟然能想到如此良计……”
李重润朝着狄仁杰拱手作揖,差点崇拜地跪下去。
狄仁杰反应一瞬后,咳咳咳咳的剧烈地咳嗽起来。
感觉心肺都在颤抖,李重润急忙上前拍打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武曌面带笑意地看着李重润,随后嗔怪地骂道:“你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看把国老气的。”
狄仁杰不是气,狄仁杰意识到自己被李家小子‘阴’了。
向天下商人纳税。
虽然能解决国库空虚之事,利在千秋。
但利的是国,动的是商。
天下商人知道要纳税的消息后,肯定会将提议者骂得狗血淋头。
没想到老了老了,都要死了,还摊上一桩这事儿。
狄仁杰咳了几息后,逐渐平静,以李重润甚至李家的根基,承受不住这样的事。
反正也要死了,挨几句骂算什么。
李重润若是需要,这把老骨头随他折腾。
李重润并不知道狄仁杰在想什么,安抚地说道:“国老不必如此震惊,这是好事儿。”
武则天瞪了他一眼,“既是好事,你为何不自己担着。”
李重润觉得有些委屈,至于委屈的表情,他信手拈来,完全不在话下。
“孙儿福浅,能想到这些点子为陛下分忧,已是臣孙之福,就是要在短时间内苦了国老,承担骂名了。”
李重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情短时间内的反应一定极差,甚至会有很多极端的商人做出极端的事。
但都是暂时的,这件事情若真能促成,利在千秋。
“既然他们享受陛下荫蒙,享商尊庇佑,享受身份认可,必然是要缴纳一定税务。”李重润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多了不说,增值税、所得税、消费税、印花税,肯定是要有的吧。”
李重润说完这些话后,几个人皆是愣在原地。
这些东西他们甚至连概念都没有听说过。
上官婉儿眉头微皱,趁机将手里的面碗放下,担忧地说道:“如此劳重的税务会不会让商人反抗。”
李重润果断地摆了摆手,“他们不仅不会,还会感念陛下恩德。”
“伴随着税务收取,朝廷要制定一系列经商的规矩,这些规矩可以给他们安稳,若无朝廷、市署定规矩,街市上强徒、牙侩、刁民互相侵夺,买卖根本做不稳。”
“再说边境养兵,修路置驿、设市署平准、断商事纠纷,哪一项不需要银钱?”
“只有朝廷稳了,他们的生意才会稳,只有朝廷才能给他们一个安稳得利且长稳互通的营商环境。”
李重润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补充地说道:“这些事情本就是皇恩庇护之恩,所以上税是本分之事,他们肯定会感念陛下恩德。”
武曌自然能够感觉到他的吹捧之意,不觉在心里嘀咕道:这小子还真是怕死啊。
不过转念也觉得震惊,他什么时候懂得这些东西。
狄仁杰点了点头,慢悠悠起身,长叹一口浊气,“如此看来确实利在千秋啊。还真期待这一天能早点来。”
他说这句话后,慢慢起身。
李重润想也没想,眼疾手快地冲了上去,立马将他搀扶住。
狄仁杰感觉到李重润的举动时,心中惊骇万分,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王爷结交重臣,本就是女皇最忌惮的事儿。
武则天看着李重润的举动,眼神微眯,试探地问道:“你这是当着朕的面结交真的肱股之臣啊!”
李重润转身朝着女皇作揖,“当着您的面结交狄公顶多算尽孝!”
狄仁杰一愣。
武则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滑头,与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
能够看到上官婉儿的眼睛差点翻飞之时,李重润转头看向她问道:“上官大人的面还没吃完,快吃,别凉了!”
……
上官婉儿想要刀人的眼神藏不住。
正当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她脸上的时候,候在门外的朴不动慌慌张张而来。
“启奏陛下,梁王殿下携子求见。”
武曌笑盈盈的脸立刻变得阴沉。
“梁王武三思?携子武崇训?”
李重润眼神微眯,这可算是老熟人了。
李重润穿越过来着急去趟并州,预留周旋的时间和余地以外,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躲一下武家。
不是因为怕,他在尽最大的努力回忆武家这么多年都做了什么。
武家与李家此时的关系非常微妙,当然这微妙关系的来源,正是武则天对于立储之事摇摆不定所导致的。
虽然现在太子是李显,但武则天有意立武三思为太子。
也正因为如此,他极力帮武则天清洗李唐宗室。
在他的怂恿下,武则天诛杀李元嘉、李灵夔等宗室。
为他日后称帝,扫清障碍。
不仅如此,这人还比较善谄媚,屈身巴结薛怀义、二张兄弟,给薛怀义牵马,吹捧张昌宗是仙人王子晋转世,带动群臣写诗逢迎武则天。
林林总总都在说明一件事,武三思是他活下去的绊脚石之一。
上官婉儿依旧不动如山的站在武则天身边吃面,听到梁王入殿,才再一次将手里的面递到朴不动身前,用眼神示意后者赶紧带走。
她现在一刻也不想见到这些面食,不好吃,吃不惯。
她立于明堂之内没有离开,倒也正常。狄仁杰稳稳当当的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茶水没有动。
李重润看得一愣,这个时候不是要起身请辞才对吗?
这国老大人怎么稳稳当当的坐下了。
刚刚连咳嗽带喘的,现在也能若无其事的喝水了?
李重润见两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扭头在明堂上寻找可以掩人耳目的事情,生怕与武则天对视,后将他赶出去。
梁王携子入殿,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重润平生最恨在背后嚼人舌根的人,但他喜欢听别人的故事。
武三思拽着武崇训躬身入了明堂,两人神色慌张。
武三思见到狄仁杰的时候,明显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狄仁杰会在这里。
可已经走到门口,没有办法退出去。
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臣武三思,”他一把将武崇训拽到身前。“携逆子殿前请罪!”
李重润一听,心里乐开了花,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有瓜。
他站在一旁,一点声音不敢发出,生怕引起别人注意。
狄仁杰清了清嗓子,压制着呼之欲出的咳嗽声。
武三思有点犹豫,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不得不说。
“武崇训这逆子酒后伤了人,现在大理寺要将他带走,臣带着逆子殿前请罪!”
武三思慢慢抬头,想要看一下武则天的表情。
李重润站在一旁冷笑,武氏父子还真是好算计,要是想请罪,直接去大理寺不就行了,还来殿前作甚。
不就是为了开脱罪责嘛!
武曌脸色阴沉,“事到如今还不敢承认,哪是伤了人,分明是杀了人。”
武则天将案台上压在最底下的奏疏抽了出来,甩到武三思父子面前。
武三思跪着将奏疏捡起,越看越心惊。
上面记录的事情,完完整整,分毫不差,甚至其中有两处细节,武崇训都没有和他说过。
他扭头看向武崇训的眼神更加愤怒。
但现在不是发泄愤怒的时候,赶紧想办法遮过去,要不明年的今天就是武崇训的忌日。
李重润虽然没看到奏疏上的内容,大致也能猜个七八。
想来这件事情武则天早就知道,她的情报网果然不一般,神都城内的所有事情,只要她想知道,她就会知道。
看来万渊在与不在,都没关系。
神都肯定还有很多其他眼线。
武崇训听着女皇的斥责,跪着蜷缩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根本不敢抬头。
“先是武延基又是武崇训,你们武家还真不让朕省心!”武曌骂完这句话后,朝着狄仁杰的位置看了一眼,随后将目光瞟过站在一旁的刘重润,怒声呵斥:“你怎么还没走!”
武三思顺着武则天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屋内黑暗处还站着一个人,李重润。
‘他怎么会在这?’
‘他没死?’
‘他不是在并州吗?’
一系列的疑问在脑海里回荡,只见李重润从黑影中走出,笑眯眯的看着武三思,转头拜向武则天:“回陛下,臣孙……臣孙想听完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