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下。
众多勋贵带着府兵,静静等待着,小心翼翼的警惕着那盘旋在不远处的妖蛟。
那云层里每一次闷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风一阵接一阵倒灌下来,裹着高处才有的寒气,吹得众人甲叶哗啦作响,旗面猎猎翻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打斗声忽然停了。
先是金铁交鸣声渐稀,而后便是长久的死寂。
云层还在翻涌,却再没有力量碰撞时的那种震颤传下来。
所有人屏住呼吸。
“停……停了?”有府兵小声开口,声音发颤。
“谁赢了?”
没人回答他。
可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楚东君攥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掌心全是冷汗。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那片云海,胸膛里的心跳得像擂鼓。
亚父怎么可能会输?
那可是一字并肩王秦烈,是大晋军神,是得到王朝气运加身的陆地之巅!
气运加身之后。
他亚父已是武圣极限,只差一步便是人间仙神!
这样的秦烈,怎么可能输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定是亚父赢了。”楚东君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身旁的几位勋贵也全都在心里笃定了这个结果。
只等着那道赤金光影重新破云而出,等着秦烈拎着楚观的人头落回承天门前,等着这场夺嫡大戏真正落幕。
楚东君甚至已经把待会要说什么话都想好了。
然而念头还未转完。
头顶那片翻涌的云海骤然一裂。
一道黑点从中坠了下来。
起初极小,像一粒石子落入眼帘。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两千府兵齐刷刷松了口气,甚至有人已经举起了手中兵刃,准备高呼万岁。
“定是楚观!”
“王爷赢了!王爷不会败!”
楚东君提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他嘴角甚至已经浮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然后。
那具尸体重重砸在了承天门前。
轰!!!
漫天烟尘暴起,青石板碎屑四散飞溅。
气浪卷着尘土扑了所有人一脸,不少人被呛得连声咳嗽,战马惊得嘶鸣后踏。
烟尘未散。
楚东君就已催马向前走去,准备亲眼目睹自己那六弟的尸体,享受胜利者的荣耀。
他从来不认为秦烈会输。
或者说在场所有人都不这么认为。
秦烈的威名太响了,连温相都不战而逃,手持太祖御赐金锏,根本看不见任何输的可能。
然而,当烟尘散尽的刹那。
于是所有人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那具从千丈高空坠下来的尸体,重重砸在承天门前那片早就碎成齑粉的空地上,深深陷进石板里。
玄铁重甲碎得七零八落,甲片炸得到处都是。
尸身没有双臂,断面处焦黑一片,早已流干了血。
可那张脸。
所有人都认得。
花白头发散乱如枯草,满脸血污,一双虎目圆睁着,直到死都没能闭上。
秦烈!
大晋唯一的一字并肩王!
死了!
承天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城楼方向穿过来,卷着那股子化不开的血腥气,灌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两千府兵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秦烈的嫡孙秦朗坐在马上,呆呆地望着那具尸身,瞳孔缩成了针尖,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不可能……”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哑的低语。
楚东君脸上的笑还挂着,表情却已经彻底僵住,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中缰绳滑落,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去。
“亚父……亚父?”
他喊了一声,无人应。
秦烈睁着眼睛躺在碎坑里,再也不会回答他了。
一股寒意从楚东君脚底蹿上天灵盖,冻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开始发抖。
此刻。
云层再次裂开。
一道青衫身影从天而降。
楚观落地的瞬间,整片承天门前仿佛都被压得往下一沉。
他单手持着那柄漆黑如墨的归墟剑,青衫猎猎,乌发飞扬,身上沾了少许血迹,却分不清是秦烈的还是他自己的。
面容平静,不见半分疲态。
两千府兵以及众多勋贵齐刷刷后退。
楚观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前走。
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这……这怎么可能……”
“并肩王死了……真的死了……”
一位老勋贵双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更多人手里的兵刃掉了一地。
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楚东君看着那个青衫身影越来越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登上皇位的场景,设想过所有人跪在他脚下的画面。
可他从未想过,会是眼前这般光景。
他最大的倚仗,那个半辈子纵横沙场、未尝一败的亚父,死了。
“保护殿下!”
秦朗嘶吼一声,双目赤红。
他到底是秦烈的嫡长孙,虎将之后,骨子里还有几分血性。
他拔刀出鞘,带着秦家几个子嗣亲卫怒吼着朝楚观冲了过去。
秦家众人亦是嘶吼着跟上。
然而。
一名中年勋贵动了。
他身材微胖,平日里在勋贵堆里并不起眼,此刻却出手如电,一掌拍碎秦朗的天灵盖,反手一剑削去两名秦家亲卫的头颅。
他出手太突然,等周围人反应过来时,秦朗的尸体已经倒了下去。
秦家几个子嗣也被他一人杀尽了。
“张天翼!你大胆!”不知是谁怒喝了一声。
那名叫张天翼的中年勋贵却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他丢掉染血的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楚观重重磕下头去,厉声道:
“臣张天翼,拜见陛下!我等迷途知返,已为陛下绞杀乱臣贼子秦朗等秦氏余孽,其余乱党亦在掌握之中!望陛下明察!”
这声“陛下”一出。
满场皆惊。
楚东君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你……你们……”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扑通。
又一人跪下了。
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的跪俯声不断响起。
一位又一位勋贵反应过来,跪地参拜。
两千府兵成片成片地跪倒,甲叶碰撞声密如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