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烛火晃了一下。
楚观立在御座前三步处,整个人静了下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哪怕滔天巨浪砸在心头,面上也只是眼角微微跳了跳。
他慢慢抬眼,目光锁住御座上的老人,声音轻得发沉:
“母妃……当年并没有死?”
晋皇与他对视,缓缓点头。
楚观凝视着晋皇。道:“父皇,当年究竟怎么一回事?你今日既开了这个口,便给我把话说清楚!”
晋皇望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反而生出几分如释重负的光。
他撑了撑身子,让自己在御座上坐得直一些,而后缓缓道来。
“那年朕还未称帝,你母妃与皇后,是同一天出现在朕面前的。”
楚观眉头一皱:“同一日?”
“同一日。”
晋皇语声缓慢,像是在回忆久远之前的细节:“二人以姐妹相称,一个温婉端庄,一个清冷孤高。朕当年年轻气盛,以为自己尽在掌握,后来入主皇宫,便将一个封了皇后,一个封了妃。”
“只是朕看错了人,皇后心计之深,远非朕当初所能察觉,再加上后来秦烈与楚东君一事,朕与她之间,便再没有任何情分可言。”
“朕这一生,真正爱过的……只有你母妃。”
“当年朕曾对她许诺,要护你们母子一辈子……但朕对不住她,更对不住你!”
说着。
忽然,御座之上的晋皇动了。
他一手扶着椅臂,竟缓缓站了起来。
他双腿似在发颤,那身半旧常服挂在枯瘦的身躯上,越发显得空荡。
然后他膝盖微屈,竟是要朝楚观跪下去。
楚观眉头猛跳,几乎是在他屈膝的同一瞬,一股无形劲力自掌心涌出,如潮水般托住晋皇双臂,硬生生将他按回了御座之中。
晋皇被他按回座上,眼中复杂难名。
他看着楚观,半晌,才又继续说道:“你母妃与皇后,其实来自同一个地方。”
楚观闻言,忽然出声道:“天门?”
晋皇一愣。
这一次,他真正怔住了。
他本已准备将此事和盘托出,却没想到“天门”二字会从自己这个儿子口中先跳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天门?”
楚观却没有回答,只道:“继续说。”
晋皇定定看了他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像是再无心追问,也无心隐瞒。
“不错,天门。”他道,“二人同出一脉,带着同样的使命来到朕身边,只是……朕当年并不知晓,真正察觉到不对,是在你出生之后,你母妃与朕朝夕相处,对朕有了真心,终是瞒不下去了。”
“她告诉了朕一些事情。”晋皇眯起眼睛,目光似穿过重重岁月,“不多,只说她与皇后来自天门,带使命而来,朕当时听得心惊,却也因此有了提防,许多事,从那时起朕才慢慢看明白。”
楚观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听着
“可也正是因为她说了这些,天门为之震怒。”
“他们派了人来,要拿你母妃回去,又假借皇后之手,在宫中布下杀局,朕能拦的,都拦了,最终却是引来了天门中超越武圣的强者出手。”
说到这里,晋皇的神情难免带着一丝沉重。
那一战,是他此生中所面对的最强一战。
他那时已是彻底成长起来,君王帝威如日中天,自信只要居于京城之中,便是无敌般的存在。
可那一次……却让他明白人力有穷时。
他,终究不是无敌者。
“那一战,朕拼尽了全力,以伤换伤,可那人太强,朕奈何不了他,他也奈何不了朕,但我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母妃被带走。”
晋皇顿了一下,眼底有极深的暗流翻涌,深沉的落寞感涌来。
成为帝王又如何?
坐上这看似至高无上的皇位又如何?
他终究连心爱的女子都未能护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那一战让他小心谨慎且挫败至今。
此时。
殿内静了。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左右乱晃,父子二人皆无言语。
只有晋皇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像一株老树将断未断。
“不过,他也拦不住朕,朕强行把皇后留了下来,并将她镇入皇陵地下的暗牢之中。”
“朕本想着,只要皇后在手中,天门便终究会再来,到时候拿她换你母妃的命。”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
良久,才哑声道:“可天门自此如人间蒸发,这些年朕明里暗里查了无数次,偶有踪迹,却追之不及,而他们的实力太强了,我若是离开京城,无气运裹挟,或许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你母妃如今是死是活……”
“朕也不知,但当初确实是还活着的。”
此时此刻。
楚观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静静听着晋皇把话说完,从始至终没有打断一个字。
他面上沉静如水,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只有眼底深处,仿佛有寒芒一掠而过,宛如两柄尚未出鞘的绝世利剑,在鞘中轻轻嗡鸣。
过了许久,楚观才缓缓开口:
“废物。”
晋皇怔了一下。
楚观看着他,声音平淡:“你身为大晋君王,一国天子,却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
晋皇苦笑,未曾反驳。
“不过,你与我倒有缘。”楚观又道,语气忽然带了几分难以分辨的意味,“世人都道我是废物皇子,如今父皇是废物皇帝,你我父子,倒是凑成一对妙谈。”
晋皇再怔。
这一怔,他忽然大笑起来。
苍老、嘶哑,带着几分痛快的凄怆,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怀。
他笑得连身子都在颤,最后眼泪都笑了出来,却不知是笑这世事太妙,还是笑自己这一生太荒唐。
楚观看着大笑的晋皇,眼里冷意稍稍消融了几分。
他看得出来,晋皇真的尽力了。
否则以他这父皇的武道修为与能力,本不该衰老至此。
秦烈与父皇年纪相差不多,如今却仍值壮年,而晋皇此际却已形销骨立,足以说明许多。
他心知肚明。
只是此刻并不点破。
待笑声渐歇。
楚观才再度开口,目光如剑,声音铿锵,每一个字都如金铁相击,在这空荡深宫里回荡不去:
“但我不会重蹈你的覆辙,没有人能够伤害我身边的人。”
“你做不到的事,我会去做。”
“你寻不回的人……我会去寻!”
“谁若阻我,我便杀谁!”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殿中烛火俱是一摆。
话音落时。
楚观已是负手立在晋皇身前,青衫被穿堂风掀动,周身气势沉凝如渊,一双眼眸中满是璀璨星光,似日月不可夺其芒,仿佛便是这天都挡不住他的步伐。
晋皇怔怔看着他。
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自己当年没有做到的事,眼前这个曾被朝野唤作废物的儿子,未必就做不得。
子,不必不如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