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婴久久没有再说话。
阁楼里一时间彻底安静下来,得剩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点点微光在秦武刑半黑半白的发丝间跳跃,也在秦婴的眼底映出细碎的阴影。
她只是站在那里,只觉得双腿像是被灌入了铅水,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
而脑子里那些散落了许久的碎片,此刻终于一块块地拼凑了起来,且是严丝合缝。
她总算是把所有事情的脉络,都彻彻底底地弄清楚了。
从今日明麓山脉头顶,那座借天地之势布下的大阵,再到幽冥阁沿途一拨接着一拨的埋伏,还有白莲教恰到好处的搅局,最后到吴碧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龙心……
这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尽在眼前这个女人的掌心之中。
一分一毫都没有脱出她的算计。
秦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恐怕早从她退位的那一年起,秦武刑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不……或许还要更早,早到连她都不曾察觉的时候。
秦婴其实很早就已经察觉到,母皇与幽冥阁之间,一直有着深入的合作关系。
可她当时非但没有拆穿,反而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江湖之人,从来都是大秦之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侠以武犯禁,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些身负武功的江湖豪客,平日里的确不显山不露水的。
可是一旦出了什么事情闹将起来,便是滔天的祸事。
若是单靠军队和龙武司去镇压,非但压不住,反而只会逼得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前些年因为主张文武平等的事情,不知道是惹出了多少事情。
若不是后来暂且搁置下来,恐怕……
总之,幽冥阁若是能够驱使,身为皇帝的秦婴自然是乐见其成。
与其明刀明枪地对上,倒不如让幽冥阁这头恶犬去吞吃那些野犬。
以毒攻毒反而省心,也省得脏了自己的手。
也正是因为这份合作的缘故,这些年秦国才能在这些年里快速成长。
但也是因此,幽冥阁自然是在龙武司中安插一些人,龙武司里也同样也混着细作。
两边可以说是相互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就是一团扯不清的烂账了。
只是这盘棋即使是下得再隐蔽,也总有露出跟脚的时候。
要知道几年前,寒煞仙子徐月汐便是一眼看穿了龙武司里的猫腻。
随后孤身一人,直接将整个龙武司给打穿了,将那几个幽冥阁人直接杀个干净。
那一战杀得龙武司元气大伤,至今都还没缓过劲来,听到对方名字就是脸色骤变。
而今日幽冥阁之所以能在明麓山脉里,布下那般结合天地之势的大阵……
自然也是秦武刑默许的结果。
若非她在背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幽冥阁那群人,又怎么可能在龙武司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经营出那样一座造化天成的阵法?
幽冥阁想要抢夺龙心,慈航静斋今年也想要取回龙心,可秦武刑又何尝不想要呢?
只不过她不想让别人知道,龙心最终落到了自己手里。
毕竟这样一来的话,既会损失掉与幽冥阁、慈航静斋多年来明里暗里的交情,也同样会将现在的自己,彻底推上众矢之的的位置。
到那时候,全天下人的眼睛都会盯向她,这盘棋可就再也下不下去了。
而这便是白莲教的用处了。
秦婴当然知道,秦武刑早就渗透进入了白莲教之中,不过一开始的确是不以为意。
毕竟母皇其实跟自己的想法差不多,都是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也一样想要借着一场改革,去撼动那些千百年来一直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毕竟这天下的局势,也该动一动了。
却没想到这女人在背后,竟然是还藏着更深层次的布局。
最后的结果……便是自己被一手扶持起来的白莲教,给突然背刺了。
秦婴甚至都能猜到,眼前这女人究竟是如何蛊惑人心的。
必定是先数落秦婴的不好之处、弱势之处,将她的缺陷一条条摊开。
而后再透露出莲心术的存在,又说明七星之中贪狼星的作用。
在白莲教看来的确可行,毕竟这样一来是既能保住血脉的正统,又能发动一场席卷所有世家大族的改革,重新给这个世界洗牌……
而秦武刑是开国皇帝,有这种魄力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对于那些被世家,给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来说,这样的许诺比什么都更加诱人。
秦武刑这一手当真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啊。
而后……
所有的事情都在这段时间里,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般,同时爆发了出来。
许潮龙之死、白莲教的刺杀、幽冥阁的埋伏、龙心的争夺……
一桩接着一桩实在环环相扣,弄得所有人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唯独秦武刑始终高坐于钓鱼台之上,冷眼看着他们一群人绞尽脑汁。
就像在看一群被蛛网缠住的飞虫。
实际上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少不了她在后面推波助澜。
秦婴整理好思绪之后,再次抬起头来,看向秦武刑,声色沙哑地说道:
“所以……那所谓的永生计划,也就是‘逆泉计划’,也同样是你的谎言吗?”
秦武刑闻言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秦婴,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似笑非笑,让人分不清是嘲弄还是赞许。
而后她轻声开口反问道:“事到如今,婴儿还愿意相信母皇的话吗?”
秦婴的眼神一暗,随即沉默不语。
秦武刑见状,缓缓柔声说道:
“要知道你母皇当年,也同样是于浮萍之间崛起。”
“对于那些世家大族的愤恨比起白莲教的那群人而言,可是只多不少。”
“这样的人,我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们做到永生,一直苟且赖活于这世界上呢?”
她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可落在秦婴耳中,却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
秦婴又是连忙道:“那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武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走到秦婴面前,伸出手来轻轻抚上她的面容。
女人的指尖虽说实在冰凉,可是动作却温柔得,像是慈祥的母亲替女儿整理鬓发。
随即她凑到秦婴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而后用气声说道:
“自然是为了那七星之力啊。”
秦婴闻言,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