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怀县城外的荒野上,秋风卷着枯草,吹过一片片低矮破败的窝棚。这里没有炊烟,因为根本没有可以煮的东西。
漫山遍野,都是佝偻着身子找食的流民。
“陈翁,这边!这棵老榆树底下还有几块皮!”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跪在泥地里,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正疯了似的砸着一棵枯树。
这附近能吃的东西早被十几万人翻了个底朝天,最嫩的树心和野菜根早就连渣都不剩了。
他们只能剥下那种最干枯、最粗糙的老树皮。把树皮砸成碎渣,倒在破陶罐里,和着几根不知道从哪刨出来的枯草,扔进锅里熬。
熬出来的,是一锅黑乎乎、散发着一股土腥味和木头苦味的糊糊。
在一个窝棚前,那个叫陈翁的老汉,正端着半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的树皮糊糊又干又硬,吃下去刮嗓子,到了晚上甚至会引起剧烈的肚痛,拉都拉不出来。
但他还是像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用舌头一点一点地舔,舍不得咽得太快。
“阿翁,我肚子疼……”旁边,他五六岁的小孙子捂着干瘪的肚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
陈翁心疼得直抽抽,却只能把糊糊往孙子嘴里喂:“吃吧,狗娃。吃了就不饿了,明天……明天将军说要发粮了。”
孙子似懂非懂地咽下一口糊糊。
其实,流民们每天真正能算得上“吃饭”的,只有中午那一顿。
每天中午,袁野手下的辅兵会推着大车过来,给他们分发那一餐定量的稀粥。
那粥有多稀呢?清汤寡水,拿个破碗盛起来,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照出人脸的轮廓。
十几万人在荒野上,没有任何收入,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
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
全天下都在打仗,世家豪族把他们当畜生,官军把他们当草芥,甚至会砍他们的脑袋当军功,有些甚至会杀了他们充作军粮。
“全天下,除了当年的‘大贤良师’,也就只有咱们袁将军肯给咱们发粮了……”
一个靠在窝棚边的老卒,喝了一口树皮糊糊,望着天边的暗色,浑浊的老眼里流出一滴泪。
“大贤良师”起黄巾的时候,还给他们画过饼,给过一碗饱饭。黄巾败了以后,天下就再也没人把他们当人看了。
直到他们遇到了袁野。
那碗中午的、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虽然吃不饱,但能吊命啊!这是这乱世里,唯一一个愿意拿真粮食来赈济他们的军阀。就冲这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粥,这十几万人哪怕拼了命,也要死死跟在袁家军的大营后面。
夜色彻底笼罩了荒野。
“都睡吧,别出声,把娃绑紧了。”陈翁叹了口气,摸索着找出一根粗糙的麻绳,把孙子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紧紧绑在一起。
周围的窝棚里,也传来窸窸窣窣找绳子的声音。
荒野里,人吃人的事太多,饿疯了的野狗和流民随时会来偷孩子。他们没有力气去打,只能用绳子绑着。
不远处,有个母亲发现隔壁棚子里的几个汉子,眼睛绿油油地往她怀里熟睡的娃身上瞟。
那女人没有退缩,而是冷冷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几个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今晚谁敢动我的娃,我就立马大喊!你们知道袁将军的规矩,只要我喊出声,巡逻队过来,咱们一起被砍成肉泥!大家一起死!”
那几个汉子缩了缩脖子,眼里的绿光瞬间散了,悻悻地低下了头。
“嗒、嗒、嗒……”
营地外,传来了西凉铁骑巡逻的马蹄声。
那沉重的铁甲摩擦声和冰冷的马刀反光,在平时是极其恐怖的催命符。但此刻,在这黑灯瞎火的荒野里,流民们听着这马蹄声,却觉得无比的踏实。
他们知道,只要不出声,这队不讲理的凶神就会保护他们不被迫害。
陈翁紧紧搂着绑在一起的孙子,闭上了眼睛。
明天,袁将军说要发粮了。据说,每个人能发三升呢。
三升啊……那是干干的粟米,那是能吃进肚子里、不肚子痛的真粮食。
老汉咽了一口唾沫,在冷风中,带着一丝极其卑微的盼头,沉沉睡去。
……
怀县城外,十大通道如同十头张开巨口的怪兽。
拒马和鹿角将几万流民死死圈在狭窄的通道里。
在通道两侧,站着的不是西凉兵,而是上百名穿着长衫的文吏。
这些人,是山阳等地的豪族子弟。
他们虽然腰间了挂上了‘袁’字的腰牌,依附了袁野,但骨子里看流民的眼神,依然像在看一群臭不可闻的蛆虫。
“都听好了!袁将军仁德,赐你们活命的口粮!”
一名文吏站在通道口,捏着鼻子,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嫌恶:
“领粮的时候,把你们那肮脏的嘴给某闭严实了!待会儿会给你们嘴里面塞一块木头,给某死死咬住!谁要是敢发出半点声音,或者把木头吐出来……”
文吏指了指通道两旁,弓弩上弦、刀出鞘的西凉兵:“立刻射杀,绝不姑息!”
流民们吓得浑身发抖,死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进去!”
第一批流民被赶进了通道。
在通道的尽头,是一排长条木桌。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袋三升的粟米,和一个放在炭火盆里烧得通红的圆形烙印。
“手伸出来!手背朝上!”桌后的文吏粗暴地扯过一个流民的手。
流民颤抖着递过手,嘴里死死咬住刚才塞进去的木块。
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看着旁边另一个文吏从火盆里夹起那烧得通红的圆形烙印。
“滋啦……”
烙铁狠狠地按在了手背上。
皮肉瞬间被烫熟,冒起一阵刺鼻的青烟,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唔……”
那流民痛得全身剧烈抽搐,眼睛瞪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但他死死咬住嘴里的木头,连一丝惨叫都不敢漏出来,只能用喉咙发出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木屑被他咬得嘎吱作响,嘴角甚至渗出了血迹。
“下贱胚子!”文吏冷哼着,把那一小袋三升的粟米甩在流民怀里,“拿上粮,滚!”
流民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死死抱住粮袋,跌跌撞撞地跑出通道,连头都不敢回。
这就是世家子弟想出来的办法。
他们太清楚底层流民的劣根性了,知道这帮人为了活命绝对会冒着被砍的风险多领。
所以,他们干脆想出了烙圆印的法子。
圆代表“袁”,不仅断了别人领粮的念想,更是强行把“袁家军”的印记烙在了这群贱民的肉里。
更毒辣的是嘴里的木头。
豪族子弟深知流民受不了痛,一烙上去肯定会叫出声。
为了防止喧哗,他们让流民把木头咬在嘴里。
想叫?只能把满嘴的牙咬碎,咽下这口血。
高台上,袁野负手而立,冷眼俯瞰着下方。
十个通道如同十个漏斗,几万流民在拒马和鹿角间缓缓蠕动。
通道两侧,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此起彼伏的“滋啦”声。
烧红的圆形铁印烫在手背上,青烟直冒。
流民们死死咬着嘴里的木块,疼得浑身抽搐,青筋暴起,却连一声惨叫都不敢漏出来,只能发出野兽般压抑的闷哼,嘴角甚至咬出了血。
孙敬站在袁野身后,看着这副惨状,脸色有些发白。但他只是个主簿,负责算账,这等场面轮不到他插嘴。
这时,一个穿着长衫、刚刚归顺的豪族出身的文吏,满脸谄媚地凑到了袁野跟前。他弯着腰,像条讨赏的狗,指着底下那群咬着木块、被烙上印记的流民,讨好地说道:
“将军!您看下面这些流民,卑劣成性,不知廉耻。为了防他们冒领、多领,更为了防他们领粮时大声喧哗惊扰了将军。
属下们连夜苦思,想出了这用烙圆印和咬木头的规矩。圆印,代表将军的‘袁’字,也是给他们这些贱民打个记号,让他们永记将军的天恩!”
文吏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袁野,等着主子的夸奖。
袁野居高临下地瞥了那文吏一眼,又看了看底下通道里那些被烫得浑身发抖、屈辱至极的流民。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悲悯。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你们有心了。”
文吏大喜过望,拱手拜道:“能为将军分忧,是属下们的荣幸!”
袁野没有理他,而是转过头,继续看向那绵延不绝的流民队伍。
袁野挥了挥手,“告诉这些流民,领完粮的赶紧滚回营地,别在这里碍眼。”
“唯!”文吏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
贾诩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轻飘飘的“这倒是个法子”,脸上浮起笑意。
袁野的表现,让贾诩越来越欣赏了。
在贾诩看来,袁野用人,不问手段善恶,只问结果成败。用最恶的官,治最弱的民。
若是能长此以往,这天下,必有袁野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