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笼罩怀县大营,晚风萧瑟,吹得营旗簌簌轻响。
全军大半棚帐都已沉寂,唯有巡营士卒的甲叶碰撞声,断断续续划破夜色。
徐晃带上一队亲兵,不举明火、不张声势,只借着微弱月色,推着粮车,悄然出了中军大帐。
他面色沉凝,步履极轻,心中沉甸甸的。
他太了解袁野了。
自家将军心怀仁厚,见营中众人或怅然、或惶恐,便不忍看着他们明日上路饥寒流离,私自调动粮秣,兜底抚恤。
可徐晃更懂乱世官场的尔虞我诈。
这份仁心,是恩惠,也是祸根。
额外增发粮秣,不在报备名册之中,未经相国准许,私自安抚流民义从。
一旦闹出半点动静、传进牛辅耳中,便是擅动公粮、私收人心的大罪。
徐晃追随袁野日久,深知将军步步艰难、苦心经营。
他绝不容许,这般仁善之举,最后反倒变成旁人攻击将军的把柄。
今日这件事,他必须办得滴水不漏,绝不让半点风声外泄,给袁野招惹一丝麻烦。
一行人先悄然抵达落选义从军营区。
棚帐之内,无数青壮默然枯坐。
白日遴选落败的不甘、错失前程的怅然,压得整座营区死气沉沉,人人心中郁结难舒。
随着徐晃一行人踏入,亲兵齐齐半步上前,环首刀微微出鞘,冷冽的刀光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顷刻间,大营内一片死寂。
徐晃压着极低的嗓音,沉声道:
“将军体恤尔等明日远行,私下赐粮增补。
此事绝密,不许喧哗、不许道谢、不许跪拜、不许私语传扬。
谁若出声张扬,惹来祸事,不仅自身难保,还要连累将军,听清了吗?”
话音落地,落选义从军众人浑身一震。
他们万万没想到,白日错失辅兵资格、以为再无眷顾,夜里将军竟还私下赐粮安抚。
一众义从军心中又暖又惊,满心感激堵在喉头,看着出鞘的刀刃、看着徐晃凝重的神色,无人敢有半分声响。
吏员上前,逐人登记、静默发粮。
每名落选义从军,默默接过三升粟米,紧紧揣入怀中,垂首肃立,半点动静不敢生出。
整座营区,唯有递粮的轻响,死寂无声。
待义从军粮米尽数发放完毕,徐晃不敢停留,立刻带人转赴远处的流民营地。
流民大棚本就人心惶惶,夜深人静,人人缩在角落,惴惴难眠。
忽见带兵士卒涌入,刀刃半亮,无数老弱妇孺瞬间惶恐,有人下意识便要屈膝跪拜。
“不许跪!”
徐晃一声低喝,语气严厉,神色冷峻。
“安静立住,默默领粮,闭口藏心,谁也不许出声!”
亲兵持刀环立,镇住全场。
他今日刻意做这恶人,强行压制所有人的情绪。
他太清楚这群流民的性子。
袁野于他们是再生之恩,若是放任,众人必然哭喊叩谢、感恩涕零。
可这漫天的感恩动静,一旦被西凉巡哨听见、被牛辅察觉,便是诛心大祸。
他宁可让所有流民怕他、惧他,也要死死捂住这份属于袁野的仁善。
吏员穿梭其间,逐一发放,每名流民到手一升粟米。
陈翁抱着幼孙,苍老的双手微微发抖,捧着这来之不易的粟米,眼眶发酸,却死死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他懂了。
这是将军偷偷给他们的活路,是不敢见光的体恤。
整座巨大的流民大棚,十余万老弱,无人说话、无人哭泣、无人道谢。
只有一双双饱含感激与敬畏的眼睛,牢牢望着帐外夜色。
徐晃立在棚中,目光扫过全场,见全程无一声喧哗、无半点异动,心中悬着的巨石,方才微微落地。
……
夜色里,徐晃这边行事已经极尽收敛,可营中本就布有相国府派来的眼线,细微异动终究还是层层递报,送到了牛辅面前。
牛辅得了消息,心中难安,当即遣人请来贾诩。
帐内烛火悠悠,牛辅皱着眉,看向贾诩:
“文和,袁野夜半私下发粮给义从、流民,你看他此举,意在何为?”
贾诩垂着眼,淡淡开口:“将军是疑心袁子泰怀有异心?”
牛辅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句:
“此子所图不小。深夜散粮,刻意收拢人心,不得不防。”
贾诩抬眸,平静说道:“将军若是心中不安,不妨将此事原原本本,上报相国,由相国定夺。”
牛辅闻言,眉头锁得更紧,迟疑着缓缓摇头:
“只是……某若贸然上报,万一惹得袁野记恨,与他交恶。袁野如今已是征东将军,位阶尚在某之上,又能征善战。
某拿不准相国的心思,不知相国会不会为此事重责袁野,若是相国不打算动他,反倒要怪某无端挑事。”
贾诩静静听着,了然于心,牛辅本就不是杀伐果决之人,前怕狼后怕虎,不愿平白与人结怨。
“将军心中是有顾虑,对吗?”
牛辅长叹一声,也不遮掩:“正是。文和,你可有良策,教某如何处置?”
贾诩略一思忖,缓缓道:
“此事瞒,是万万瞒不住的。营中不少吏员本就是相国府安置的人,消息迟早会传到长安。若是将军知情不报,日后相国知晓,反倒要治将军隐匿不报之罪。
依某之见,文书依旧如实送出去,是非取舍,交由相国决断。”
顿了顿,贾诩继续说道:
“只是在此之前,将军可即刻动身,去往袁野的中军大帐。
将军要同袁野说清楚,并非是将军有意要去揭发他,而是相国耳目遍布营中,这件事本就捂不住。
同时,将军可以主动提议,把这一批粮秣,算作是相国体恤流民、义从的抚恤,以相国之名发放。”
牛辅眼睛一亮:“以相国之名?”
可转念一想,他又犹豫起来:“这般行事,算不算假传相国的旨意?”
贾诩轻轻一笑:
“将军只需禀明相国,是将军体恤流民迁徙路途艰险,若是路上饥寒大量死人,反倒会败坏相国的名声。将军是替相国顾全名望,才先行抚恤。
功劳归于相国,这份善念是将军替相国做的。既不会得罪袁子泰,相国听闻你处处为他考量,也只会觉得你心思周全。”
牛辅听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连点头。
……
帐外脚步声响,牛辅带着几名亲随,匆匆赶到袁野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依旧,袁野端坐案前,神色平静,听闻牛辅深夜到访,并无半分惊诧。
营中遍布相国府安插的眼线,徐晃行事再谨慎,终究瞒不住。
这件事会传到牛辅耳中,本就在他预料之内。
袁野起身迎上,拱手行礼:“将军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牛辅落座,目光落在袁野身上,缓缓开口:“子泰,方才某听闻,你今夜私自发粮给落选义从与流民,不知此举是何用意?”
袁野神色坦然,没有遮掩,从容答道:
“将军明鉴。明日一早大军便要拔营西行,这些义从、流民随某日久,明日便要分道迁徙。
前路迢迢,饥寒难料,野别无他能,只想着临行之前,给他们添上一口粮,让他们上路不至于即刻挨饿。仅此而已,并无别的图谋。”
牛辅闻言,眉头微蹙,长叹一声:
“子泰,此事兹事体大,不在原先报备的粮册之内,某需如实禀报相国。你也莫要多想。”
袁野躬身一拜,语气沉稳:
“此事是某擅作主张,罪责在某。相国若是降罪,某坦然受之,绝不推诿。”
牛辅连忙抬手,笑着拦住他:
“子泰不必如此,某今夜前来,并非是要拿你问罪。某倒有一个法子,可两全。”
他便将贾诩的谋划缓缓道出:
“今夜这批粮秣,对外便算作是相国体恤流民、义从,以相国之名发放。某上奏之时,便言是某顾虑迁徙路途遥远,流民、义从若是沿路饿死太多,有损相国名望,故而先行抚恤。
如此一来,便不是你私擅散粮,相国那边,也说得过去。”
袁野心中了然,这般圆滑周全的计策,绝不会是牛辅自己想出来的,定是贾诩在背后指点。
他面上不露分毫,对着牛辅深深一揖:
“将军周全,某感激不尽,日后若有差遣,某定当效力。”
牛辅连忙摆手,叫他不必多礼:
“子泰莫要多礼。某知晓你心怀仁义,方才会行此事。相国若是问询,某自会替你从中斡旋。”
又稍作片刻寒暄,牛辅不再久留,带着亲随转身离去。
帐门重新合上,帐内只剩下袁野一人,烛火跳动,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袁野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心中暗忖贾诩。
文和这一手,看似从中调和、化解风波,实则面面俱到。
既让流民义从感念这份恩德,让牛辅落得人情,同时还给了董卓台阶,把这份善举的功劳稳稳送到董卓面前。
不愧是汉末乱世的顶级谋士,做事滴水不漏,三方体面都得以补全。
袁野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关暂且揭过。
长安董卓的回信,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