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午时六刻。
苏州,玄妙观。
观前还摆着香案, 十几炷香在香炉里烧成了灰,有风吹过,灰就跟着吹。
香案前还跪着十几个人,都是城里的粮商, 后头围着几百看热闹的,再往外,是扛着长枪的义军。
张采坐在后殿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松江送来的。
陈子龙、夏允彝拖家带口的去了南京,城中现在是一群士绅富商做主,他已经派去了第二波联络使...
第二份是杭州送来的。
钱塘知县代行知府事,话说得很客气,可粮只送了两千石,兵更是一个都不出,末尾还添了一句,‘请张公先下松江。’
第三份是从巢县转来的。
革左五营给他的回话只有一句,‘粮不够。’
张采把三份文书摆在膝上,盯着那三封信,像是要从中看到破局的法子。
苏州府明面上现在都归了复社,可底下仍然暗流涌动。
不说其他的,单单只是一个粮,就让他愁的头发快掉光了。
仓里现在还有十四万两千石粮,而苏州府六县,吴县、长洲各报了一万石,常熟、吴江、昆山、嘉定各报了一万五千石,太仓却只报了三千石。
加起来二十二万五千石,听起来是不少,可六县目前送来的,还不足一半。
昆山说河道浅,嘉定说乡勇要守城,常熟说剩下的要等秋粮...
更可笑的是,他们这两天送来的粮少了整整三船,估计私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而现在他已经慕了五万多义军,每个月光是粮,就得吃五万三千石!
更何况,他还给张献忠许了二十万石,给革左五营许了三十万石!
就在此刻,管事的躬身走了进来,声音轻微,“张公,这十几家粮商又献了七万石...”
张采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七万石,听着确实不少,可还远远不够!
他库里的银子倒是多,可银子变不出粮食。
“革左五营、张献忠的银子送去了没?”半晌后,张采轻声开了口。
“革左五营的一百万两在巢县,他们已经收到了...”管家的声音依旧轻微,“张献忠口开的有些大,现在还在商量呢...”
“嗯...”张采难得的舒了口气,“毕竟要让他搅动天下大局,多要点银子也合理...五百万两,这是我的底价,按这个跟他谈...”
看着管家躬身,张采莫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张献忠的四个义子都投了朝廷,虽然内线说除了李定国外,其余三个都和张献忠吵了一架,反了张献忠,但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可若是张献忠也归了朝廷,就不该和他狮子大开口...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有些矛盾...
管家看着张采皱起的眉头,本还打算再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轻轻退了出去。
后殿里安静了下来。
许久后,张采忽然苦笑了一声,心神却莫名转到了天子身上,“天子已经出了南京,要是打通了镇江城,那南京到淮安这条线就打通了...”
“留给我的时间就真不多了...”
后殿没人,自然没人附和他的声音。
许久后,张采站起身子,走到床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观前的街面上,米铺关了七家,剩下的三家挂着‘售罄’的木牌。
运粮的骡车从阊门进来,车辙压得很深,两边站着拿刀的义军...
再远一点,是胥门的方向,那里的码头已经停了三天,漕船横在河面上,船工蹲在船头,眼巴巴地看着城门。
“吴县的粮,是从城外四乡截的...长洲的粮,是从机户手里夺的。” 张采自言自语着,“再征几次,六县就该反了...”
他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苏州有粮,而且还很多!
可他手里的粮,为了收买人心,早分了一半下去了!
剩下的粮,全在士绅富户手里!
那些士绅富户起先听说朝廷要‘废奴、清田’还献粮献银献乡勇,可从昨日扬州的消息传到苏州后,很多富户都开始有点往回缩了。
扬州,那是盐枭的地盘!
盐枭有多能打,整个江南都知道的!
可传出来的消息却说,孙可望带着反了张献忠的两千谷城老卒,再加上虎大威带的三千陕兵,把整个扬州城杀了个血流成河,连城都给烧了!
这消息一传来,很多本就骑墙观望的富户立马把脖子缩了回去。
正在张采皱眉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张采抬头看去,观门前,一个富户打扮的人,正跪在地上,被人一棍子抽在背上,扑倒在地哀嚎着。
“那人是谁?”张采朝门口的家丁招了招手,“怎么回事?”
“回老爷,是枫桥的米商顾三...”家丁看着那人,眼神中露出一丝嗤笑,“他仓里搜出八千石粮,却一粒没报。”
张采轻轻点了点头,透过窗子看向那个哀嚎的顾三。
日头照在观前的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将顾三的哀嚎在阳光里浸过,像是冷冰冰的呐喊。
“张公,张公,我全交!”顾三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嘶哑着,大喊着,“我全交,我全交,求张公放了我一家老小的命!”
声音凄厉,在观前回荡着,在阳光下往观里撞去。
可张采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朝旁边挥了挥手,“家产充公,粮入军仓...全家,斩!”
亲卫冲出去的时候,顾三被拽着头发拖了下去。
几个乡勇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喊着顾三的罪状,‘私藏米粮’,然后大声的宣布粮食入库,家财赏给新军...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后退,有人低着头,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当顾三的头颅被摆在香案前时,人群静了一瞬。
十几个乡勇看着这一幕,大喊着,“张公有令!”
“自今日起,观前设粥棚,每人两升,排队领!”
“领粮的,喊一声‘清君侧’!”
人群愣住了,有人哆嗦着大喊了一声,“喊一声就给?”
“喊了的,有粮!不喊的,挨饿!”
一个时辰后,观前已排起了一条长队。
领到粮的人,捧着两升米,站在日头底下大喊着“清君侧!”
有人喊完低头就走,有人喊完还朝地上跪着的粮商啐了一口口水!
张采依旧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
申时,长洲,徐汧宅。
他今年三十九岁,本是崇祯元年的进士出身,虽是复社核心人物,却与黄道周、倪元璐等一众清流素来交好。
此刻,他正在后院烧着信,看一封烧一封,烧一封叹一口气...
这些都是他以往与朝中官员的往来书信,可张采反了后,这些信若是被搜了出来,那他便被架在了火上。
正在此时,门房举着一本册子连跪带爬的跑了进来。
“老爷,玄妙观来人了!”
“嗯?”徐汧手一哆嗦,手里的十几封信连看都来不及看了,慌忙往炭盆中扔去,“人呢?”
“回老爷的话,放下册子就走了,说是等老爷的回话...”门房毕恭毕敬的将册子递了上来,腰弯的极低。
徐汧愣了愣,接过册子,看了一眼,眉头就再次皱了起来。
单子上盖的是玄妙观的印,却只有四句极短的话,像是在审判他一样。
‘三日内,八千石粮,一百五十丁,签册!’
“老爷...”门房看着徐汧皱起的眉头,声音越来越小了,“八千石粮,一百五十丁,家里还拿得出...”
徐汧却没有说话,反而是轻轻皱了起眉头。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头一次三千石粮,五十丁,他给了;
第二次五千石粮,一百丁,他也给了;
可这次要的粮和丁,他都能给,但若是真签了那本册子,就真的回不来了!
给粮,给丁,还能说是贼兵势大,不敢抗拒;可签册呢,总不能说是贼兵拉着自己的手签的吧?
门房看着老爷不说话,心里也慌了神,连声音都哆嗦了起来,“老爷,昨天在昨天在阊门外,烧了三个不肯入教的粮商...”
“其中还有一个是入社的...”
徐汧咬着牙,挥了挥手,示意门房退了下去,继续拿出箱中的书信烧去。
可他打开信纸后,再也看不进去半点了。
那三个粮商怎么死的,他知道的比门房清楚...
他不光知道那三个粮商死了,还知道动手的人是闻香教的人!
闻香教,已经在苏州设坛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而他徐汧恰恰是其中之一!
许久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箱子中的信纸一股脑的取了出来,往炭盆中扔去,大火瞬间燃起。
在这突然涌起的火焰中,徐汧站起身子,走进后宅,在那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
他盯着山水画看了许久,最后只化成一声轻叹。
在这轻叹声中,他拧动桌角的开关,山水画后方的墙壁侧移,露出一扇小小的窄门。
窄门后是一间密室,密室的桌上还摊着一份苏州舆图。
有几个家生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老爷走了进来,然后慢慢躬下了身子,“老爷...”
徐汧盯着舆图,许久后才重重点了点头。
“去昆山,找朱集璜...去嘉定,找侯峒曾...去杭州,找陆培...”
有个家生子愣了愣,“老爷,侯先生那边...嘉定已经反了,他肯吗?”
徐汧盯着舆图,咬死了牙, “苏州要毁了...他没得选...”
家生子愣了愣,快步往外冲去。
徐汧盯着那三人的背影,许久后苦笑一声。
他信不过天子,也信不过张采...
陕兵烧了扬州,这件事已经在苏州传开来了...
若是大军南下,苏州作为反城,结局未必会比扬州好...
无论是怎么看,要保苏州,张采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