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头今天事怎么这么多?
沈峤脸上堆起个笑,对陈公公道:“公公,陛下可有说是什么事?”
陈公公:“陛下没说。沈大人去了就知道了。”
沈峤磨了磨牙,与两人说了一声,跟着陈公公往御帐走。
刚讨了免罪的一诺,这老头别是反悔了吧?
金口玉言当着满场的人说的,反悔也太掉价了。
进了御帐,里头暗沉沉的,帐帘只掀了一角透光。
乾元帝坐在案前,手里端着盏茶,见她进来,朝身侧偏了偏头:“过来坐。”
沈峤脚步一顿:“臣惶恐。”
乾元帝抬眼看她。
沈峤一脸诚恳:“臣方才得了一次免罪,不想这么快用掉,太亏了。”
乾元帝被她气笑了,茶盏往案上一搁:“坐下。不治你的罪。这次也免。”
沈峤这才挪过去。
乾元帝看着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沈峤,今日场上打得好。有几分……朕年轻时候的样子。”
沈峤干笑道:“陛下谬赞。”
“不是谬赞。”乾元帝侧身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晌没挪开。
“朕这些年看下来,年轻一辈里头,有你这般胆气的,不多。”
沈峤觉得这话头不太对,谨慎地应了一声:“臣就是打急了,没想那么多。”
“打急了才见真章。”乾元帝道,语气缓下来,“朕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听着就行,不用急着答。”
沈峤暗道不妙,坐直了。
“沈峤。”
“朕问你一句,你觉着朕这些儿子,如何?”
沈峤眼皮一跳:“陛下问这个,臣不好答。”
“朕让你答。”
沈峤斟酌了一下:“三殿下纯善,二殿下端方。”
乾元帝哼了一声:“纯善,端方。你倒是会挑好听的词。”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帐顶。
“朕近来身体一直不太好,今日在场上站久了,便觉头晕目眩。
人上了年纪,总得想想往后的事。”
沈峤猛地抬头:“陛下春秋正盛,怎的说起这个。”
乾元帝摆手:“人总有一死,总要想想。”
“阿琰那孩子,性子浮躁,容易被人蒙蔽。
朕看得明白,他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料,可他到底是朕的儿子,朕不能不管他。”
“他身边总得有人提点。”
沈峤听明白了。
乾元帝中意萧胤琰,但他不放心,要找一个能在萧胤琰身边站得住的人,替萧胤琰挡着那些伸过来的手。
这个人得靠得住,不怕得罪人,跟那些勋贵旧臣没瓜葛,还得有本事在朝堂上站住脚。
她掰着手指头把自己对了一遍,心说坏了,样样都合。
沈峤:“陛下……”
“皇家会是你一直的依靠。”乾元帝看着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沈峤,你护着阿琰,皇家便护着你。这笔账,不亏。”
沈峤愣了一会儿,一撩衣摆跪下,额头触地:“臣为臣子,忠君爱国,这是本职。
陛下信臣,臣便做。旁的,臣不敢多想。”
这一叩首的工夫,她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乾元帝瞧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她这话说得实诚,心里头熨帖,抬手道:“好孩子,起来吧。”
沈峤爬起来,掸了掸膝头。
乾元帝看着她,越看越满意,笑呵呵地道:“朕没看错你。年纪虽轻,倒是个有担当的。好好干,朕给你涨俸禄。”
沈峤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模样来:“谢陛下。”
那笑有点僵,可她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乾元帝正高兴着,没留意这些细处,又说了好几句,才摆手道:“行了,玩去吧。今日秋猎,别光顾着跟朕说话。”
沈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掀开帐帘,外头的日头明晃晃地扑过来,照得她眯了眯眼。
猎场那边的喧闹声远远地涌过来,沈峤站了一会,心绪复杂。
忠君?
我可不会忠他。
帐子里,喧闹退出去之后,冷了下来。
乾元帝一个人坐着,方才沈峤跪在那儿磕头的样子还在眼前,他靠在椅背上,良久冷笑了一声。
如今也是轮到他托孤的时候了。
他闭上眼,养心殿的旧影浮上来。
冬日大雪,纷纷扬扬布了一场丧。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裹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药香,苦的人心口发涩。
太医垂手候在帘外,听着里头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沈溪月跪在床前的脚踏上,攥着萧景尧的手。
她头上没了钗环,只松松挽了个髻,碎发毛躁躁地贴在脸侧,眼下一片青黑。
“溪月。”萧景尧缓过那阵咳,偏过头来看她,“怎的哭了?”
沈溪月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热热地洇开。
萧景尧抬手,指尖够到她的脸,慢慢蹭过去,把她腮边的泪抹掉。
“朕只是有点乏了,睡的久了点。你别怕。”
沈溪月攥着他的手,喉咙里哽得说不出话。
“你回去歇歇。”萧景尧手指在她脸上拍了拍。
“好久没见到长宁了。把那小皮猴哄来和我说说话,好不好?朕听他闹一闹,兴许就精神了。”
沈溪月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可她太闹腾了,你得静养。”
萧景尧笑了一下,嘴角勉强抬了抬:
“我睡的久了,溪月要哭。
我想说会话,溪月又要静养。朕可如何是好?”
沈溪月被他这副歪理逗得嘴角动了动,拿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把他的手塞回被子:
“那我去了。你歇着,太医就在外头。”
“嗯。”萧景尧应着。
她又转头对屏风外头的太医道:“照顾好陛下。”
太医躬身应了。
沈溪月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殿门。
殿门开合的间隙,灌进来一股冷风,吹不散这满室死气。
萧景尧听着她走,慢慢收了脸上的笑。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胳膊使不上劲,撑了两下都滑下去。
他喘了口气,扬声道:“去宣景王。”
萧景尧靠在床头,等了没一会儿,殿门又开了。
萧景元踏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肩头落着没化的雪,在殿门口站了一站,把氅衣解了递给外头的宫人,才快步往里走。
“皇弟。”走到床边,见萧景尧竟支着身体靠在了床头,被子滑到腰际,脸色立刻变了,几步上前要扶他。
“你怎的起来了?快躺下。”
“景元。”萧景尧抬手止住他,拍了拍床沿,“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