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皇甫嵩到了广宗城下。
接手的是董卓留下的营垒。营垒筑了两个月,没有攻下来,反而在城下丢了两千多人。皇甫嵩绕着城走了一圈,看了看城头的旗,看了看城外的壕,说了一句:贼营无备,可夜攻。
他没有急着攻。他先做一件事:闭营休士。
士兵从二月打到八月,走了几千里,打了十几仗,甲上的皮条断了,鞋底磨穿了。皇甫嵩让他们休息,杀牛,煮肉,喝酒。他自己每天登垒,看城。
看了三天,他看出一个东西:城里的粮,不多了。
张角死了以后,广宗由张梁守。张梁是个能打的人,可他不是个会算账的人。城里十几万人,一天要吃的粮,是几百石。广宗的仓,本来存了三万石,被十几万人吃了半年,见了底。
城里开始杀马。马杀完了,开始吃树皮。
皇甫嵩等的就是这个。
十月的夜里,他下令:全军出动。
汉军摸到城下,架梯,攀城,火把一起举起来。城上的守卒,饿了几个月,眼睛都花了,看见火光,先乱了。汉军破门而入。
天亮时,广宗城破了。
《后汉书·皇甫嵩传》记得很硬:嵩“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斩张梁,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
三万颗首级,五万人跳河。
跳的是漳水。那年秋天,漳水不深,尸首堆在河湾里,堵了水。过了半个月,下游的村子还在捞尸。
皇甫嵩进城,做的第一件事,是开仓。
仓里还剩一点粮,他分给城里的百姓。然后他做第二件事:掘坟。
张角的棺,被人指了出来。皇甫嵩命人剖棺,戮尸,把头割下来,装进木匣,送往洛阳。
《后汉书》记:嵩“剖棺戮尸,传首京师”。
一个死了几个月的人,被从坟里挖出来,砍了头,装在匣子里,走了一千多里,送到洛阳的宫门前。
天子下诏:悬首于南宫门。
挂了多久,史书没说。挂到烂了,才取下来。
——
十一月,皇甫嵩北上,攻下曲阳。
下曲阳是张宝守的。张宝是张角的弟弟,地公将军。他手下还有十几万人,可这十几万人,多是老弱。
皇甫嵩一战破城,斩张宝,获首十余万。
《后汉书》记:嵩“又进击张宝于下曲阳,斩之,首获十余万”。
十余万。
黄巾起事,从二月到十一月,十个月。三十六方,八州,几十万人,最后剩下两座城,两个首级。
张角、张梁、张宝,三兄弟,都死了。太平道的“天公、地公、人公”,一个也没剩下。
可是黄巾没有完。
《后汉书》说:黄巾“余众复起”,散在青、徐、冀、兖、豫各州,有的几千人,有的几万人。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统称:黄巾余党。
这些余党,后来成了一个个人手里的兵。
曹操在兖州收的黄巾,三十万,编成了“青州兵”。刘备在徐州收的黄巾,几千人,成了他的部曲。孙策渡江时,部下的黄巾,也有几万。
黄巾死了,黄巾的人还活着。他们换了头巾,换了主人,接着打。
城破之后,最麻烦的事是降卒。
广宗城里,还剩八万多人。有拿得动刀的,有拿不动的。皇甫嵩把营中的将校叫来,问:怎么办?
有人说,坑了。黄巾反了十个月,杀官、烧署、掠仓,按律当斩。
有人说,放了。放了,他们回乡种地,来年还有收成。
皇甫嵩听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杀降不祥。
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把营里能战的壮丁,编进军中,充作郡兵;第二,把老弱妇孺,发给口粮,遣归本郡;第三,剩下的一千多个头目,押送洛阳。
这一千多人,走到半路,跑了几百。押送的军士追不动,就杀了一批。
到了洛阳,剩下的人被关进洛阳狱。那年冬天,狱里死了大半。
这不是仁政,也不是暴政,这是一笔账。八万张嘴,一天要吃几十石粮,冀州没有粮;八万把刀,放回去,明年可能再反。皇甫嵩算得清楚: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放走,危险的关起来。
他算得比朝廷清楚。
朝廷那边,只问一句:黄巾平了没有?
平了。那就好。
至于八万人怎么活,没有人问。
——
冀州的秋天,田是荒的。
黄巾起事的时候,正是春耕。人走了,田就荒了;牛被杀了,犁就断了;渠被掘了,水就跑了。到了秋天,一亩地收不上三斗。
冀州历来是汉家的粮仓。冀州的田,一亩能收五石。这十个月,把十年的积蓄吃空了。
有村子,整村死绝。门开着,屋里没有人,灶里还有灰。
有村子,人吃人。《后汉书》在这一年的记载里,有一句:人相食。
皇甫嵩上表请免田租,是因为他看见了这些。他走过冀州的乡道,看见道边的新坟,看见田里的荒草,看见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等一件不会来的事。
所以他上表。
表上写:冀州遭黄巾之乱,民多流亡,田亩荒芜,请免今年田租,以安民心。
天子准了。
这道诏书,是这十个月里,唯一一份写着“民”的诏书。
——
张角的头,是十一月送到洛阳的。
装在一个木匣里,匣上贴着一张纸条:大贤良师张角首级。
匣子抬进南宫,摆在阶下。天子来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后退了半步。
那颗头,已经烂了。头发散了,眼睛陷下去,脸皮青青的,嘴唇张开着。
《后汉书》没有写天子的反应。只写:悬首于南宫门。
挂了三天,取下来,扔进了洛阳城外的乱葬岗。
有一年,洛阳的老人说,那地方长出了一片黄草,风一吹,像一片黄旗。
这话是后来编的。可编这话的人,心里想的是:黄巾没有死。
——
广宗破后,皇甫嵩上表。
表里写:冀州连年兵灾,田荒,民饥,请免冀州一年田租。
天子准了。
这道表,是这一年里朝廷做的唯一一件对的事。
冀州的百姓,在村口立了碑。碑上刻着皇甫嵩的名字。
也是这一年,有一个人来找皇甫嵩。
他叫阎忠,汉阳人,做过信都令。他对皇甫嵩说了一段话,这段话被记在《后汉书》里:
“今将军受钺于暮春,收功于末冬,兵动若神,谋不再计,折摧强寇,易于转丸。今将军神武奋发,此天赐之时也。若遇暗主,则难为功。今将军建功如此,而朝中多谗,将军若能乘势,南面称制,天下可图也。”
意思是:你春天出征,冬天收功,用兵如神。可这个朝廷,是个暗主当政的朝廷,你功劳越大,谗言越多。不如趁这个机会,自己立起来。
皇甫嵩听完,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被原样记下:“人臣之义,死生以之。今若背之,是自速祸也。”
做臣子的道理,是死生相随。如果背了这个道理,是自己找祸。
阎忠走了。
皇甫嵩没有反。
他后来做了太尉,又被人夺了兵,又起用,又罢。他一辈子没有反,也没有封侯拜将的极致。
中平二年,皇甫嵩被罢官。
罢他的理由,是“军费不实”。
真的理由,是钱。
《后汉书》记:嵩“讨黄巾,有战功,而宦官赵忠、张让等谮之”。两个人向他索贿,一要五千万。皇甫嵩不给。
五千万,是买三公的价。两个中常侍,要一个将军拿五千万出来,买自己不被参。
皇甫嵩说了一句话:我打黄巾,用的是国家的兵,花的是国家的钱。要钱,没有。
于是他被罢。印绶收了,兵交了,回洛阳闲住。
他在洛阳闲住的那两年,冀州的碑还立着,凉州的兵已经起了。
中平五年,凉州乱得收不住,朝廷又想起他,起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去救陈仓。
他去了。他打赢了。然后他又被收了兵。
这就是汉末的将军:用得着的时候,给你印;用不着的时候,收你的兵。你打胜了,是国家的功劳;你打输了,是你的罪。
皇甫嵩一辈子没有反,一辈子被这样用。
他死的时候,是兴平二年,董卓已经死了,李傕、郭汜在长安打。他病死在床上,没有兵,没有印。
而“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这一年起,成了汉末每一个将军的命。
——
这一年的冬天,洛阳很冷。
太庙的老吏,又上了一回簿。
他写:庙中礼器二百一十七件,一件未损。第一鼎右足漆裂,已补。庙墙东南角,被风刮落一块瓦,已换。
太常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老吏把簿子合上,走出太庙,回头看了一眼。
那九尊鼎,还在那里。最大的那一尊,腹上的云雷纹,被几百年的香火熏得发黑。它的右足,补过十七次。
十七次。
他记得这个数,因为他每年都要写一次。
而这一年,天下的兵,第一次不受朝廷的调遣了。
《资治通鉴》在这一年的末尾,写了一句总结:
“州郡牧守,各拥兵自重,互相兼并,朝廷不能制。州郡牧守始得专兵割据之端,始于此矣。”
从这一年起,州郡的牧守,可以自己养兵了。
养了兵,就有了底气。有了底气,就不听朝廷的话。
汉家的天下,从这一年起,裂了第一道缝。
广宗城破,张梁战死,三万颗首级,五万人跳漳水;下曲阳再破,张宝授首。皇甫嵩没有反,可天下握兵的人,从这一年起,学会了不听诏书。
《后汉书·皇甫嵩传》:“嵩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斩张梁,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剖棺戮尸,传首京师。”《资治通鉴》汉纪:“州郡牧守始得专兵割据之端,始于此矣。”
黄巾十个月就平了,可平黄巾用的兵,回不去了。刀一旦交到地方,再想收回来,就要用另一把刀。
凉州。那里的兵,从来没有听过洛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