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憋了许久,欧阳望宁把阿玉随意拉到台阶上,紧挨她坐着。
自顾自说开了。
她说起躺在棺材里的人,就是失踪已久的阮阮公主。
这些年来,阴差阳错到了域外岛屿,又阴差阳错成了神女,周遭也便更名为神女岛。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吧?”
阿玉摇头,刚想说“其实也没什么想问的”,脑袋忽地一沉。
欧阳望宁摸了摸阿玉的头,真像是姐姐在抚摸妹妹一般。
【宝啊,她看起来和你娘的年纪都差不多了,不太像你姐吧。】
【说起来,你们到底谁是谁的姐?】
【不对,要是棺材里就是你亲娘的话,她看起来也比你面前这个人要年轻些。】
【你娘是真死了,没有生命体征,死亡状态看起来死了没多久,可年龄又对不上。】
【不行了,我要长脑子了。】
团子也化身好奇宝宝,在阿玉的脑子里疯狂发问。
阿玉忙在心里安抚它:“别想那么多,我们都在这儿了,很快都会知道的。”
她们俩到底谁先出生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欧阳望宁从外表上来开,已经比阿玉大了不少。
不像是十二三岁的姑娘,反倒像二十来岁。
“小阿玉,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但确然为真。”欧阳望宁指了指那些还在燃烧的灯,笑着说,“我本和你同年同月生,但如今的我,已经三十有三。”
【啊?】
团子比阿玉还要惊讶。
它疯狂查询资料库,可它所有的资料都来自查询,自己本身资历极浅,也分析不出什么来。
阿玉倒还淡定:“你看起来最多二十。”
欧阳望宁朝她眨眨眼,问:“你只关心这个?”
“嗯。”其实连这个也不太关心。
欧阳望宁叹口气:“总归是要告诉你的,不如带你去看看。”
她说话间,摊开阿玉的右手,掌心向上,用食指在阿玉掌心写了些什么。
手指在腰间轻轻一划,似刮到了利器,指尖冒出血来。
欧阳望宁把血珠点在阿玉眉心,而后朝阿玉吹了口气。
阿玉立时觉得眼前开始模糊。
【宝!】
团子一声急喊,阿玉已经软软倒下。
昏迷前,阿玉对团子说:“别慌。”
她本能信任眼前的女子,不认为她会害自己。
阿玉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灰色的世界,眼前只有一条金色的河流。
河流中漂浮着许多河灯,它们顺流而行,不疾不徐。
有的灯光璀璨,有的已经黯淡,还有的甚至快要沉入水底去。
不等阿玉发问,欧阳望宁就说:“这是命数之河,游动的河灯,便是生灵的命数。河灯正常,代表生灵存活。河灯沉底,生灵就会在人间消散。”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阿玉着实不解,可以说,她自从来了神女岛,就有很多不解。
欧阳望宁不急,拉着阿玉在河边行走。
阿玉尝试召唤团子,没有得到回应,想着这应该是一个神奇的封闭时空。
“小阿玉,你从不曾见过我们,可我和娘已经见过你许多次,就在这命数河边。”欧阳望宁说,“生灵的命数如果不加干涉,就会是注定的,生老病死都有命数。我们轻易不能干涉生灵命数,因为我们自己本身就很脆弱,一旦干涉其他生灵的命数,就会被命数裹挟。”
原来当初,西风国也有过“得此女者得天下”的传言,那传言应在了阮阮公主的身上。
哪怕阮阮公主深受宠爱,也抵不过其他国家虎视眈眈。
当初那个“拐”走阮阮公主的人,其实是一个天命师,他算出天命将会应在阮阮公主身上,届时东南西北四大国将会有一场混战,四国均会覆灭。
四国覆灭后,这片大陆将会陷入长达五百年的混战,死伤无数,百不存一。
其实除了西风国的阮阮公主,昌国的永昌郡主,北兴国、南余国和东漠国也有各自的应誓之人。
北方诸国率先混乱,但第一个亡国的却是东漠国。
与此同时,昌国的永昌郡主失踪,北兴国喜好人祭的游龙族当道,南余国皇族自相残杀。
到阮阮公主时,她选择主动离开西风国,跟随天命师找寻破解之法。
期间,她的行踪泄露,遭到其他各国追杀。
逃亡路上,她与天命师相爱,并怀有身孕。
后来天命师用生命为代价,进行了最后一次测算,算出阮阮公主的孩子,将会成为结束混乱的根由。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算出更多,就身中剧毒而亡。
此后便是阮阮公主早产,生下体弱的小阿玉。陪着她一路逃亡的宫女含枝主动提出,把自己的女儿交给阮阮公主,以此瞒下公主血脉。
阮阮公主在昌国辗转逃亡,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等她逃至神女岛时,只剩下她与欧阳望宁两人相依为命。
彼时,神女岛上荒芜一片,住着一群食人族。
阮阮公主意外开启命数之门,来到命数河边,通过观望他人命数获得超凡能力,将食人族清理殆尽,只余残部跳海逃走。
“命数河可以看见所有生灵的过去,但窥探命数的人,终身无法离开这方圆五里,且会受到光阴反噬,窥探越多,反噬越深,直到再无寿命可减。”欧阳望宁深深看了阿玉一眼,“半年前,娘的寿命被反噬殆尽,也是从半年前开始,我接手了她的神女之位。”
十年前,阮阮公主窥探到了小阿玉的命数是早夭之相,也看到了阿玉当初在谢府经受的一切。
从命数河中,她看到阿玉葬身雪山之下,小小的身体被野兽瓜分。
这一切,让阮阮公主痛苦难当,自责到无以复加。
她无师自通,学会了更改命数,于是,本该死亡的阿玉被逆转光阴。
雪地里呼吸停止的她,重新有了淡淡的呼吸。
光阴逆转产生的裂缝,引来了天外神秘力量。
“那时,娘不知道是什么靠近了你,但她无数次查看你的命灯,发现你的命数越来越稳定,她才终于放心。”
欧阳望宁忘不了,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老了。
她的脸依然年轻貌美,可手背一夜之间有了皱纹,白发越来越多,她每日用药汁染黑。
起初,欧阳望宁也嫉妒,嫉妒那个没有陪伴过娘一日,却被娘用生命爱护着的女孩。
直到她也偷偷窥探命灯,看见那个妹妹的过去。
她的娘含枝,并没有很好地照顾她,甚至她隐隐感觉到,娘是恨着她的。
她知道,在含枝的认知里,没有人能逃过那样的追杀。公主的女儿过得再辛苦,那也是活下来了,自己的女儿却没了性命,她恨也是应当的吧。
可阮阮娘,自始至终都对自己很好。
慢慢地,欧阳望宁放下了芥蒂。她常常陪着阮阮娘一起,透过命数河,去看小阿玉的人生。
只窥探命数,不尝试更改命数,反噬就会小很多。
更改命数的代价,几乎没有人付得起。
但阮阮公主为苍生计,愿意付出代价。
“你看到外面点的那些灯了吗?每一颗灯,都是被窥探过命数的生灵,也是被更改过的生灵。”
阿玉想到外面那些灯,它们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都是,她改的吗?”娘这个称呼,阿玉一时之间叫不出口。
哪怕知道,对方其实一直在保护自己。
“嗯,她是命数之门邀请去的人,改命的天赋奇高。”欧阳望宁的语气都是敬佩。
“改那么多生灵的命数,她能撑得住吗?”阿玉没有亲自感受过,不知道所谓改命会有怎样的反噬。
不过她想起来,刚才见到欧阳望宁时,她正在做灯,做完还吐了一口血。
想来反噬不会轻就是了。
“更改生灵命数,如果使得人间变得更好,就能得到一些天命补偿,算是延年益寿的补偿。不过算下来,反噬是永远多于补偿的。”欧阳望宁说道,“在命数面前,人和其他的猫、狗,甚至花草都没有区别,但更改人的命数很难,更改小生灵的命数却极容易。外面那些灯,大多都是其他生灵的,所以显得多。”
救了一只凶猛的狗,它或许就此变得乖顺,一生都不会有大的更改。可人却不同,也许上一刻还是好人,下一刻就变成屠人满门的恶人,其间的因果命数牵扯太重,极难把控。因而阮阮公主在世时,多会更改其他生灵的命数。
阿玉问:“我可以看命数吗?”
“你不怕反噬?”欧阳望宁看了她一眼,“你身上也有很多奇异,其实并不用窥探命数,也可以过得很好。”
阿玉:“不方便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只要默默念着想要窥探的生灵,它的命灯就会自动出现在你面前——无论这个生灵目前是死是活。”欧阳望宁提醒道,“你可以看到这个生灵所有的前程过往,但不要尝试窥探将来,更不要企图更改过去,否则会遭到反噬。”
话音一落,就见阿玉“噗”地吐出一口血,喷在金色的河流里。
河水不疾不徐,把血液融化,转瞬就不见了踪迹。
只一盏原本沉底的命灯,忽地慢悠悠从河底里浮起来,虚弱的光亮了不少,又晃晃悠悠,往前游走了。
欧阳望宁瞪大眼睛,接住差点软倒在地的阿玉:“傻妹妹,你刚才干了什么!你不会就这么一会儿,已经窥探到命数了吧?”
阿玉顺手擦掉嘴角的血,咧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到那灯往下沉,顺手捞了一下。”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江塞,原本万箭穿心身亡的王五郎,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正在围着他爆哭的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王五郎身上的血就飙到他们脸上。
王五郎一边飙血,一边说话:“哎,我这是怎么了?等等,你们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