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西城,靠近城墙的小院子。
一道黑影突兀出现在墙头,快速翻身进了院子。
来人明显是练家子,落地后没有发出声响,显然是很好的进行了缓冲。
黑影落地后,没有直接穿过院子进屋,而是绕过房子到了后面柴房。
走进去,钻进了成捆的柴火垛里。
随着柴火垛一阵晃动,下方一个木板被艰难移开,漏出一个入口。
人影直接钻了进去,关上入口,柴房又陷入安静。
而在正房屋檐上,一双眼睛在那道身影出现后,就警惕的观察四周。
见到毫无动静,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隐藏在那里,警惕四周。
昏暗的地下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黄浊灯火摇晃。
那道身影从入口下来,就对着屋里惟一坐着的人躬身行礼。
“大人,我回来了。”
“外面情况怎么样?”
地下室里那人眼皮子都没抬,看似很随意的问了一句。
“不好,城西和城北的街道、巷子,都有西夷带着土著兵在把守,他们不准华人离开。
之前,一些想要外出采购生活物资都被他们蛮横的拒绝了。”
进屋那人快速汇报他打听到的消息,“现在外面都在传,西夷的水师和我大明水师在东面海上爆发冲突。
据说,北面玳瑁城已经下达戒备命令。
夷人的总督府也是类似,他们动员了城里的夷人,还征兆了港口区的西夷水手。”
“陆上没有交战的情报吗?”
屋里人继续问道。
“没有,双方只是加强了边境的巡逻,没听说爆发冲突。”
黑影继续说道。
这里,是锦衣卫在马尼拉城建立的情报据点。
周围几处房子都已经被锦衣卫密探买下来,并耗费不少精力在地下挖出四通八达的通道。
也是因为有这些通道的原由,即便被夷人困起来,他们也是丝毫不慌。
如果有必要,他们随时可以从地道转移出去。
“港口的商人呢?”
屋里人继续问道,他是这个据点的头儿,锦衣卫百户,此时也早已经皱眉思索着。
自从西班牙人忽然开始驱赶华人回家,并对华人进行围困后,他就预感到不对。
除紧急向外发出一份情报后,这里与外界几乎隔断。
至少明面上,西班牙人的封锁很有效,他们的探子已经不能随意进出马尼拉城。
“听说也被困在旅馆里,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准确消息,现在没有。”
探子开口说道,“大人,外面华人私底下都在说,西夷可能是要抢在官军攻打前,先消灭城内外的华人。”
“哦,他们这么说?”
百户严肃的问道。
“是的,这种事儿以前从我发生过,他们担心是西夷要对他们动手的先兆。”
“那,他们又是如何反应的?”
“他们组织青壮,四处寻觅武器准备自保”
屋里人动了,他起身,走到地下室一角,那里堆着几口箱子。
在探子汇报外面情况的时候,他很随意的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的腰刀和弓弩,还有短火铳。
“来人。”
屋里人轻声唤道。
旁边一扇门打开,两个精壮汉子进来,躬身向他行礼。
“把这些箱子抬出去,武器分发下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西夷要真起了坏心思,兄弟们至少有手段反击。”
虽然之前预感到不妙,但毕竟还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所以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收拢手下,小心的观察外界的变化。
现在知道了,西夷人的紧张,是因为他们和大明发生了冲突,还不知道后果会如何。
他也担心夷人狗急跳墙,选择先清洗城里的华人,再和北面的明军开战。
“大人,我们要不要组织下人手,现在外面那些华人私下里串联,以卑职所见,不过乌合之众。”
探子又小声说道。
“不行,若如此,我们就可能暴露。”
屋里人很果断的拒绝了他的提议。
“可是,如果西夷人真要动手.”
那探子还要再说,已经被屋里人挥手打断,“这些人,虽然与你我一样,但他们是放弃了重新成为大明子民的身份。
对外,他们一直宣称自己是宋人后裔,他们的死活,与我大明何干?”
“大人.”
“不要再说了,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或许,在遭难的时候,他们会想到我大明,但平时呢。”
屋里人此时也有些烦躁的在屋里来回走动,显示出他的内心其实不像说话语气那么平静。
“苟三。”
忽然,他对着外面喊道。
“大人。”
木门里,又走出一个人,躬身在他面前。
“马尼拉城门封锁了没有,能不能够让我们快速撤离?”
屋里人问道。
“有些难,一、两个人伪装一下或许能混出去。
城门口,西夷卫兵已经比平时多了许多,虽然城里其他地方没有封锁,但街上巡逻的士兵多了很多。
现在弟兄们出去,都得掩饰好,不然很容易被他们注意到。”
被叫做苟三的人小声回答道。
“我感觉,情况有些失控,我们必须安排人把这里的情报送回去。”
屋里人低声说道:“你安排下,让弟兄们分散混出城。
让两个弟兄走北面小路去玳瑁城,把消息传递回去。
其他的人,去锡高岛隐蔽起来,等候吩咐。”
他说的锡高岛,位于马尼拉湾西北面的小型岛屿。
马尼拉港周边分布着多个小岛和群岛,其中除科雷希多等少数扼守马尼拉湾出入口的岛屿被西班牙人占据,作为重要军事要塞外,其他大部分岛屿还是原始状态,本地土著都不怎么上那些岛屿活动。
就是在那里,锦衣卫建立了备用的据点,作为大队人马撤退的中转站。
毕竟,通向北面的小路,少量人手通行不容易被巡逻的西班牙士兵发现。
可人多了,行迹就很难隐藏起来,很容易就暴露出他们的行踪。
马尼拉城城西和城北,是许多华人聚居的区域,他们从这里向四周都挖掘了地道。
所以,要离开这两处被西夷重点关注的区域,还是可以做到的。
现在最麻烦的就是如何不漏形迹的出城,只有离开马尼拉城,他们才能算安全。
屋里人这时候才又看着刚刚进来的探子,吩咐道:“你就不要再出去了,去隔壁院子休息,准备撤离。”
随后,又吩咐道:“你也搭把手,帮忙把箱子抬出去。
给他们帮助不行,等兄弟们出了城,可以把这些东西悄悄给那些人。
怎么说都是炎黄子孙,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是,大人。”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探子只是躬身领命,就帮着往外抬箱子。
屋里人重新坐回去,从后腰处拔出一支短火铳,又从怀里摸出小葫芦,开始往铳管里装填火药和子弹。
等探子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时,抬头依旧是那片天空,但身处的院子已经离他进来的院子隔了一段距离,和屋里十几个袍泽分发武器。
每人都拿到一支火器和一柄短刀,火器有的选择短火铳,有的则选择短柄五眼铳,都只是默默的往火器里装填弹药。
上面发下来这些东西,自然有用,那就是防备夷人偷袭。
而在苏门答剌岛南部,旧港和亚齐王国边境上,巡逻到此的明军被迎面而来,一支数量颇多的亚齐巡逻队不期而遇。
两边高举的火把把一张张脸照的通红,活像寺庙里的红颜罗刹般。
两队巡逻兵相距不过几步距离,都各自默默走在一条几乎平行的小路上。
等两边交错而过,走出一段距离后,明军官兵这边,跟在小旗身后的士卒才小声说道:“队长,对面巡逻的四间是不是改了,以前这一趟可遇不到他们。”
“人也比昨天多了不少。”
身后,又传出一个士兵的声音。
“我又不瞎,回去就上报此事。”
走在前面的小旗军官只是嘀咕一句,就继续往前走。
在他身后,士卒们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亚齐王国那边最近的变化。
谁也说不清楚,对面弱小的亚齐王国为什么胆敢对他们大明不敬,之前甚至爆发过双方的对峙事件。
他们可是大明,周围万里范围内最强大的实力,是所有藩属国的宗主啊。
“之前听说他们和海对面的葡萄牙人好像有私底下联系,可能是想借助他们的实力吧。”
“狗屁,葡夷而已,也敢和我们水师交战?”
“说的也是,他们满打满算能调集十来条船,就算我们旧港码头上那些战船,都能把他们全部送进海底。”
旧港被兵部划分给南海水师,所以这里的军队都是属于水师营的官兵。
虽然现在不在船上了,可依旧是水师。
“上次进城买酒,听商人议论,周边那些人,好像对我们水师频繁在南洋活动有些不满。”
“不满,那也得受着。”
“就是,那也得受着。”
毫无疑问,大明最近几年频繁出现在南洋,已经打破了这里原有的势力格局。
在京城以为他们对南洋掌控稳如泰山时,南洋地方势力已经因为大明水师的到来,情绪有所反弹。
是的,谁也不会喜欢外来的,可能影响到他们统治的势力,天朝上国也不行。
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些南洋地方势力也只敢私底下想想,或者关起门来抱怨两句,却不敢有丝毫逾越。
只能说,前几年大明灭掉缅邦,抓走缅王的举动,对他们的影响太大。
谁也不希望自己成为缅王第二,自然也不敢公开招惹大明。
只不过,终究还是会有第一个跳出来反抗的。
京城南城馨翠院里,此时红烛明亮,莺歌燕舞之声不绝于耳。
大堂正中间,魏广德和张学颜、张科等人分案而坐,周围被数名女子围绕。
魏广德此时已经有些微醉,张嘴饮下身边女子送上美酒,随即又对另一边女子打出一个手势,还嘟囔一句“五魁首”。
不过随即,身边莺莺燕燕就是一阵娇笑。
“老爷又输了,快喝酒。”
刚刚才被灌下一杯,眼看着那赢拳女子又满上,双手奉到魏广德嘴边。
而在他们前方,纱幔后,一个女子怀抱琵琶正在清场。
她身后不远隔断之后,还有数名乐师正在配合奏乐。
手势令,是指一种以手势动作行令的酒令游戏,亦称“拇战”、“划拳”。
手势令始于唐代,名称见载于唐代皇甫松《醉乡日月》。
五代史籍《新五代史·汉臣传·史弘肇》中已有相关记载,其玩法多样,除常见的猜拳外,也包括类似“石头、剪刀、布”的简单拳法。
唐代《全唐诗》卷八七九有《招手令》诗描述其手势:“亚其虎膺(谓手掌),曲其松根(谓指节)。
以蹲鸱间虎膺之下(蹲鸱,大指也),以钩戟差玉柱之旁(钩戟,头指;玉柱,中指也)。
潜虬阔玉柱三分(潜虬,无名指也),奇兵阔潜虬一寸(奇兵,小指也)。
死其三洛(谓搔其腕也),生其五峰(通呼五指也)。”
手势令作为酒令的一种,据说其历史可追溯至汉朝。
而在大明朝,手势令自然也推陈出新,特别是魏广德直接把后世划拳的手法融入其中,更加简单直接。
猜拳,已经是大明酒场上最常见的项目,也是魏广德最为熟悉的娱乐活动。
就算醉意上头,他也能随便和身边女子嬉笑着赌上两把。
斟满酒水的酒杯就在眼前,魏广德忽然有些不想喝了,于是说道:“这杯酒,就请杜姑娘带我喝下吧。”
听到他的话,端着酒杯的女子只是一愣,随即笑道:“老爷,奴家给你斟的酒,你真不喝?”
“不喝了,再喝就得你们抬着我出去了。”
魏广德说笑道。
“魏老爷不喝,你们就端过去请杜姑娘喝好了。”
旁边的江治捋动胡须,刚才的酒水洒了不少在胡子上,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正是,听说杜姑娘要随范公子回松江,我等也算是给杜姑娘践行。”
张科看向纱幔后若隐若现的女子身影,笑着说道。
“是啊,姑娘去了松江,这京城,怕是再难听到如此美娇的词曲了,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魏广德说着,就冲端酒杯的女子挥挥手,让她端进去。
纱幔后,杜薇杜姑娘起身,抱着琵琶向室外魏广德等人深鞠一躬,说道:“小女子谢老爷赏。
早些年颇受各位老爷照顾,小女子感激不尽,在这儿为几位老爷再弹唱一曲以表谢意。”
说话间,酒杯送进去,杜薇喝下酒水后又坐下,手指开始拨动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