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冷施现在神识不能施展,洛豪倒是毫无顾忌,简单一个屏蔽阵法后,他就带着一堆仙灵草进入了混沌书,屏蔽阵法只挡外面,不挡里面,郑冷施就算醒着,也看不见他在做什么。
混沌书里的仙灵气比外头浓得多,仙灵草一放进去,那股湿甜的味道就散开了,铺了半片空地,他先把草按品级分开,五级的一堆,六级的一堆,底下垫着玉板,免得药性渗进土里。
分拣的时候他挑得仔细,叶背有黑点的,根上带虫眼的,都扔在一边,这样的草炼进去,一炉都废,分完才腾出手来布阵,这个仙草山被洛豪采集了一番后,立即就变了模样。
本来很是齐整的仙灵草,洛豪从仙灵气最浓的地方挖走了五级仙灵草和六级仙灵草,这样一来,这仙灵草栽植齐整的仙草山立即就显得坑洼起来,坡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坑,坑边的土翻出来,堆在坎上,把原先齐整的线都压乱了。
有些草被他踩倒,伏在土上,也没人去扶,这地方他以后多半不会再来了,从远处看,那一片还是绿的,走近了才知道中间空了一大块,对这些洛豪显然是丝毫不加理会的。
他正在混沌书里面疯狂地炼丹,他主要炼制的就是仙级六品丹药,他来仙草山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晋级六品仙丹大师,仙丹大师的品级是跟着能炼的丹走的。
能炼四品,是四品仙丹大师;能炼六品,才算是真正入了仙丹这一道的上三品。再往上,七品以上,那就不是光靠材料和火候能堆出来的了,而且七品及以上也不叫仙丹师,而是仙丹神。
丹炉摆在混沌书空地的中间,炉边堆着分好的仙灵草,一堆一堆,按品级分开,一炉接一炉,中间几乎没有停过。
这一套他做过无数遍,闭着眼也不会错,岬识丹虽然无法彻底治愈郑冷施,却可以让她的元神不再溃散,元神一散,人就跟灯灭了一样,救不回来,她的元神现在就像一只漏了的碗,碗里的水一直在往外渗,渗到干了,人就没了。
岬识丹补不了那只碗,却能把裂口先糊住,只要元神凝聚起来,那她就会慢慢的一天比一天好,那怕到了最后因为她灵根涅化无法正常修炼,也不会有生命之危。
这一点洛豪在动手炼丹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他能做的不是把她的灵根修回来,而是先把她从悬崖边上拽住,不惜一切代价炼丹的结果是,一个月后洛豪就成功晋级六品仙丹大师。
晋级的那一刻没有什么动静,他只是看着炉里的一颗丹终于圆了,丹纹从中心一圈圈荡开,收在边上,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六品仙丹大师,到这一步,他才有资格去炼那些真正要紧的丹。
洛豪把这些年攒下的丹方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能炼的都划了出来,因为他急于求成,这里的六级仙灵草被他浪费了八成,那些仙灵草大多是毁在火候上,有的炉子刚起烟,整炉就废了,炉底结着一层黑块,敲都敲不下来。
有的炉子看着成了,开炉一看,丹上全是裂纹,一碰就碎,一个月下来,他开炉的次数自己都记不清,成的却没有几炉,洛豪不心疼草,只心疼时间,一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仙元耗了就打坐补,神识乏了就吞一颗清心丹,有时候炉子炸开,热气扑在脸上,眉毛都焦了一截,他抹一把,接着下一炉,混沌书的空地上堆着一堆废丹,黑的黑,裂的裂,踩上去咯吱响。
至于其余的两成,洛豪也没有留下,全部采集进了自己的混沌书,如果让他慢慢地摸索的话,洛豪估计他在一年内也可以晋级六品仙丹大师,但是那太慢了。
一年里郑冷施的元神会溃散到什么地步,他不敢赌,而且造化天地里的时间,本来就不能按外面的日子来算,在这里多待一天,外面就少一天,时间对他来说就是金钱,他不能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
所以这一个月他宁愿把草烧掉八成,也要把那个关口撞开,成为六品仙丹大师后,洛豪第一时间炼制了几炉岬识丹,岬识丹不但有修复神识的功效,而且对修复神魂和修复元神都有极其重要的作用。
这三样东西,修士缺了哪一样都活不长,神识伤了,人就迟钝;神魂伤了,人就迷糊;元神散了,人就没了,岬识丹一味药,三样都能管,最主要的是,就算是你的神识和元神都没有受伤,那也可以用岬识丹修炼神识,而且效果还很不错。
这种丹药放在外面,一颗就够换不少仙灵脉,洛豪没有打算拿它去换东西,这种东西流出去,识货的人会追着问来源,追到岬识藻。
洛豪炼出来的第一批,颜色发青,丹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细纹,闻着有一点凉,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才收进玉瓶,第一炉只成了三颗,颗颗都不圆,他也没有扔。
后来手熟了,一炉能成七八颗,丹面也匀了,他把成色最好的挑出来,单独装了一瓶,留给郑冷施,剩下的装了几瓶,收在混沌书里,自己修炼用,本来用岬识藻和淬识泉结合起来,修炼神识效果才是最好的。
可惜的是岬识丹是仙品丹药,而淬识泉的档次不够,再加上洛豪的淬识泉数年才有一滴,所以淬识泉只能跟岬识藻结合修炼神识,却无法帮助洛豪已经晋级到上仙后期的神识了。
他心里也明白,这条路走到这里就到头了,他现在要的东西,淬识泉给不了,对洛豪来说,这却已经并不重要了,他有了岬识丹,用岬识丹修炼神识,就算是在仙界,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以前他的神识涨得慢,靠的是岁月阵盘和自己一点一点磨,有了岬识丹,这条路一下子宽了,丹药化开的时候,识海里像下了一场凉雨,那些干裂的地方,一点一点被润过来。
洛豪取出几瓶岬识丹出了混沌书,他要先将丹药送给郑冷施,不然的话,他马上要闭关,谁知道这一闭关要经历多久时间,玉瓶一共四瓶,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够她用上一阵。
四只玉瓶,一只十二颗,一共四十八颗,按她现在的用法,一天一颗,能撑一个多月,她伤得重,用得省,说不定能撑更久,郑冷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沉睡,醒来的时候会去运转炼体功法去修复自己的经脉。
哪怕她知道这是徒劳,可是她却从来都不想放弃,之所以只能运转炼体功法,是因为她自己修炼的功法已经没有办法行功了,除了洛豪给的功法能让她找到修炼的方向外,别的都毫无意义。
她坐得很直,双手搭在膝上,呼吸放得很慢,每一次行功到一半,经脉里就像有细针在扎,她的肩膀会轻轻抖一下,然后接着往下走,她的额角有一层细汗,鬓边的头发贴在皮肤上。
手指扣在膝上,指节泛白,用力用得比行功本身还多,洛豪这次进来的时候,郑冷施正醒着,她从来都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并没有因为洛豪将她一个人丢在屋子里面有丝毫不满。
对她来说,就算是不重伤,她也是独自一个人修炼,这一点洛豪是后来才慢慢看明白的,她的安静不是认命,是习惯,洛豪把玉瓶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没有马上开口。
他看得出来,她方才那一轮行功还没有收完,气息还在经脉里走,看见郑冷施还在努力地运转功法修炼,洛豪有些无奈,丹药他给了郑冷施不少,甚至清根丹和生琼丹他也没有吝啬。
在她的屋子里面,更是有仙石布置的聚灵阵,但是郑冷施这种伤势,根本就不是简单修炼可以恢复的,聚灵阵能把仙灵气送到她身边,却送不进她的元神里。
他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看她那口不肯散的气到底有多硬,涅槃失败的可怕和严重,炼体的人都知道,大部分人失败后,会失去肉身,失去肉身不是死,可是比死也差不了多少。
仙人的肉身是根,根断了,元神就是浮萍,而郑冷施因为用了部分混沌青荻,肉身倒是无损,却损伤了元神和仙灵根,在造化天地里,失去肉身的人不少见。
那些人后来要么夺舍,要么就困在原地,一点点耗到死,郑冷施算是运气好的,也只是把命留住了一半,洛豪虽然没有见过涅槃失败的修士,但也知道涅槃失败的结果,有的连人形都不一定保得住,有的只剩一团血肉。
有的肉身还在,元神却散了,坐在那里一天一天地发呆,谁叫都不应,跟他们比,郑冷施还能认人,还能说话,还能自己运功,可也正是这样,才更难受。
“我今天重新炼制了一种丹药,你看看。”
洛豪取出岬识丹递给郑冷施,他相信郑冷施没有看过岬识丹,因为岬识藻这个东西在仙界也是绝迹的,不过他也打算好了,如果郑冷施认出了岬识丹,他也不会说出来历的。
来历说出口,麻烦也就跟着来了,郑冷施接过洛豪递给她的玉瓶,并没有仔细看,打开后,取出一枚放在口中,她现在已经知道洛豪确实是一个仙丹大师了,所以对洛豪拿给她的丹药,她并不会怀疑。
玉瓶上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她拿着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丹药入口,只是片刻后,郑冷施忽然一震,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她睁开眼看了洛豪一下,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不敢相信。
然后她低下头,像是怕这一口气松了,方才的感觉就没了,随即她就闭上了眼睛,开始运转功法,她感觉自己的功法终于可以运行了,虽然无法修复灵根涅化,却可以修复虚弱和溃散的元神了。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很快,手指紧紧扣在膝上,洛豪清晰地看见了郑冷施的眼角流下了两行泪水,哪怕她的眼睛是闭着的,那泪水依然忍受不住。
泪顺着脸侧往下走,落进衣领里,她没有抬手去擦,显然此时她心里应该是激动无比,或者说为了自己的伤势有了修复的可能更为激动,洛豪心里同样有些吃惊,他是第一次看见郑冷施流泪。
在他的想法里面,郑冷施这种人就算是马上要被杀了,也不会流泪的,他见过的郑冷施,永远是那副样子,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见过她经脉碎裂时的样子,疼得说不出话,也只是把呼吸放慢,因为洛豪知道她是什么人,郑冷施可以说是他遇见的对修炼大道最执着之人,就算是她经脉全部碎裂、灵根涅化、元神溃散了,她依然没有放弃修炼。
只要她有一口气,她都是在修炼,无论有没有效果,她的这种执着实在是让洛豪汗颜,换作他自己,若是走到这一步,未必撑得住,他撑得住,多半是因为还有路走。
她眼前已经没有路了,还在一寸一寸地摸,她现在流泪不是因为自己可能得救了,她应该是因为又可以修炼了,至少可以修炼元神了,这个分别洛豪分得很清。
得救只是活着,能修炼才是她这样的人活着的意思,洛豪忽然想起她刚被背回来的时候,那时她连睁眼都费劲,说话只有几个字,可只要醒着,手就会在膝上摆出运功的姿势。
洛豪暗叹一声,这个女人真是太执着了,无法用语言表达她对修炼的这种执着追求,洛豪知道她绝对不是那种为了修炼疯狂,甚至不顾一切的人,郑冷施绝对是一个有理智之人,甚至她的人情世故比别人也不会差。
但是有一点,洛豪认为自己不会猜测错,那就是她所有的理智和人情世故都是以修炼为前提的,这一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总有软的时候,她好像没有。
洛豪在修真界见过太多人,求道的、求财的、求名的,最后大多被自己的软处拖住,郑冷施没有软处,或者说她的软处只有一个,就是修炼本身,这样的人不好相处,却让人不敢轻看。
洛豪见过这个女人微笑过一次,他很震撼,他认为郑冷施微笑起来绝对比她冷冰冰的时候要美数倍,而此时洛豪再次看见她闭着眼睛流泪的样子,那绝对也是比她冷冰冰的时候要美数倍。
如果是不知道郑冷施因为什么事情流泪的人看见了,说不定心里都会隐隐作痛,洛豪心里也有些发闷,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进去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
最后他只是把门帘放下来一半,让她一个人在里头,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开口,洛豪摇了摇头,他实在很难将这样一个女人和那个臭皮囊道心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