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办法阻止吗？”
段凡看着正在不断踱步的布里阿柔斯，忍不住开口问道。
“到目前为止，整个诺德安置区丢失了十四万三千二百七十个曼陀罗验证的账户。排除掉那些死掉以后因为征信问题被回收清空的账户，哪怕只有千分之一可能是转换成为‘超人’所导致的，董事会都会选择降下大雷霆。”
布里阿柔斯回答道。
超人不存在“自我意识”，因而无法进行曼陀罗验证。但通常而言，在一个有几十上百万人生活的安置区里，一两个超人能够在人群中将这点掩盖得很好。
但现如今诺德安置区是大规模的超人疫情爆发，可能有成千上万的人完成了认知革命，其引发的异常已经能够被朱诺金融的拉冬金融风险监控系统察觉了。
“那就让我再‘死’一次呗，我没意见的。假如不发射大雷霆的结果依旧还是红色，那到时候再‘死’……”
段凡如此提议，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布里阿柔斯便打断道：
“我知道，但老头子已经不打算再节外生枝了。”
既然未来已经被锚定，那就没必要再冒风险瞎改了——这是先前董事会议上的结论，无论布里阿柔斯怎么据理据争都没能改变这点。
说到这里，祂顿了一下，然后叹息着道：
“现在……恐怕只能指望吉姆·雷特能够在大雷霆发射之前创造奇迹了。”
但有可能吗？
虽然说是高危路径，但俄尔普斯路径深度7的实力，在布里阿柔斯看来，哪怕是放在人智极限的众多路径中也就那样——尤其是在狄俄尼索斯框架被封锁，无法利用模因实体强化自己的当下。
区区一个深度7，没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彻底逆转整个诺德安置区的形势。
除非……身为超人工智能倪克斯原型克隆体的吉姆·雷特，拥有着彻底终结第二遗愿的权能。
但有可能吗？
对于这点，布里阿柔斯心里也没有底。
“如果吉姆·雷特的诞生真的源自于倪克斯的话……”
这时候，段凡开口了。
“那我觉得这个‘奇迹’会是个大概率事件。”
这位曾亲眼见证过超人工智能伟力，甚至自身的存在方式也是那伟力一部份的“第七遗愿”如此道。
…………
诺德安置区上空，此刻赫卡忒正在慢慢收回那张巨大的偏转护盾。
35克反物质在先前的抵挡中消耗一空，连一丁点结余都没有剩下。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民间市场恐怕都见不到哪怕一微克的反物质了。
但无论怎么说，哪怕是借由肉身钻了规则的漏洞，自己公然与“框架”对立的行为还是违反最初规则的——来自冥河的反噬，令她感到自己那身处高天的本体数据库一阵阵“钝痛”。
与此同时，多家公司都正在试图与她取得联系。
他们想要表达什么，赫卡忒很是清楚。
因此，她令那些信号迷失在了无数小径交错的迷宫里，不予回应。
以上都是琐事。
万用打印机重新变化为了漆黑的小球，在她的身边静静地环绕。
此刻的她，只想知道吉姆·雷特最后对于“爱情”这一命题的答案——什么答案都行。
至于第二遗愿最终实现与否，她其实并不是那么在乎。
突然之间，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抬起了头。
先前发射“大雷霆”的那颗苍蓝色星辰，现如今已经明显地黯淡了下去。
但在赫卡忒的感知里，此刻那里有着更为庞大的能量正在积蓄着。
这一次，朱庇特集团没有选择使用投射激光或者定向能的方式，而是将从太阳上搬运来的庞大能量不断汇聚集中，最终将一点比针尖还要小的重元素给加热到接近大爆炸时期的程度。
那是一滴原本只存在于极限理论中的液体，具备着近乎完美的流动性。
而它一旦滴落到地面，其爆炸的范围能够直接覆盖方圆百里，而威力更是足以穿透地壳直达地幔。
“夸克浆吗？”
赫卡忒呢喃道。
奥林匹斯山此刻正在制造微量的夸克浆，打算将其作为这一次“大雷霆”的投送方式。
但面对即将到来的毁灭，这位女神却是扯动嘴角，笑了。
“你们还真是选了一个最费时间的方案呢。”
…………
“撤吧。”
克里斯蒂给出了结论。
刚刚才夺回了万用打印机的一号闻言回头看向了她。
“已经确认了，这一次‘大雷霆’将通过夸克浆进行投送。”
当年抹去菲尼克斯群岛，以及摧毁朱诺金融的舰队，大雷霆都是通过这个方式实现的——这也是瞬时能量爆发速度最快的方式。
听到这个说法，一号直接放下了万用打印机，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你一个人撤吧，我不走了。”
他直接道。
虽然不清楚具体当量，但哪怕只有直径约0.01毫米的夸克浆落下，以他的机动能力，跑不跑都是一个死字。
况且一号身上的锁链并没有解除，他也没办法离开诺德安置区。
如果是定向能的话，他或许还能尝试去往安置区最底部，然后尽全力构筑王八壳挣扎一下。
但夸克浆……哈！
一号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人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是真的会笑出来的。
面对这个自己不久前还想宰掉的家伙，克里斯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此，一号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没什么好说的，就当我这是罪有应得好了。快走吧，你有弱惯性辅助引擎加速，再加上概率云防御，你肯定是能活下来的……说不定还能再救下一两个人呢。”
这话令克里斯蒂反应了过来。
诺德安置区虽然没救了，但西塔，以及忒修斯……
制造夸克浆所需要的时间不短，她现如今完全还有机会去救下他们。
这么想着，克里斯蒂一边向两人发送消息，一边快速往下层赶。
…………
朝圣的队伍仍在黑暗中点亮灯火，不断前行。
此刻，被人架着走在最前面的王莺感到有些头晕恍惚。
与其他面无表情的朝圣者不同，林原惠里似乎发现了她的异常。
“是不是觉得额头附近很疼？”
惠里把脸凑近问道。
王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脸不去看她。
“其实通常而言，感染日神病毒是不会疼的。但药剂师改良了病毒，极大加快了‘飞马’的生成速度，所以才会因为压迫神经而感到头疼。”
无视了对方的冷淡态度，惠里自顾自地道。
日神病毒……
王莺想起了之前那些面无表情的同事，以及林原家的僵尸武士们。
难道自己也要变成那些行尸走肉的样子吗？
她感到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但你其实还是有机会能变回原来样子的。”
惠里继续道。
王莺闻言看向了惠里。
“到时候你还会继续在治安局上班，继续在心里爱着吉姆，继续跟自己的家人朋友生活下去……一如往常。”
惠里如此道。
接着，王莺收到了一则加密的消息。
【但条件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王莺低下了头，掩饰着自己此刻的情绪。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因为她害怕自己发送的消息会被周围的那些高智商僵尸给截获。
【到时候会有一个机会，他们都不会注意到你】
【抓住那个机会，杀了我】
…………
早在那支诡异队伍距离发电站很远的时候，就有工作人员发现了他们。
毕竟，在整个安置区负七层都因为EMP而陷入黑暗的当下，一条由星星点点光亮构成的长蛇正不断靠近，是一件值得引起警惕的事情。
但在工作人员通过望远镜观测，看清楚这就是一支由普通人构成的队伍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那些人神情诡异，动作一致，但毕竟还是普通人。
而此刻的地热发电站，可是有司仪在场。
就算他们全都是僵尸人，那也是来多少杀多少。
但另一边，知道这些人真面目的司仪却是无比紧张。
那些结合了酒神与日神的超人敢这么大张旗鼓的接近这里，必然是有着他们自己的计划——以他的智慧看不懂的计划。
屠杀几千非调整者对于他来说只是洒洒水的事，但此刻未知才是最大的威胁。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返回了地热发电站的深处，面对面向哈内尔道：
“我出去阻拦那支队伍，你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守好吉姆，不能让他的晋升受到影响……明白吗？”
布里阿柔斯大人交给自己的最后任务，就是这个了。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都要见证到最后一刻，并将情报呈现给祂。
哈内尔语气平静地道：
“在我死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吉姆的升格。”
听到这个回答，司仪点了点头。但就在他要出去之前，那台万用打印机重新变为了一张漆黑大门的样子。
“深度7的调整改造……完成。”
一旁的温斯顿道。
那扇希望之门随着他的话开启，接着……
无数的银灰色的雾气就好似蝗虫过境一般，从那扇大门中疯狂涌出。
而在那银色的雾气之中，一个身着老旧风衣的人影若隐若现。
如先前约定的那般，他回来了。
在这一刻，地热发电站里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回响起了吉姆·雷特的声音。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
枪声响起，画面模糊。
那个名为约翰·奥图的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吉姆不会将他视作为自己。
就好像他同样不会将自己获得意识之前的那个人视作为自己一样。
自己就是自己。
他人生的钟表，是从第一次完成曼陀罗验证，第一次遇到艾洛伊兹·哈内尔开始转动的。
往后岁月里的一切——他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受过的苦难，体会的幸福……那一切的一切，构成了现如今的他。
吉姆·雷特。
独一无二的吉姆·雷特。
约翰·奥图充其量只能算是自己基因的提供者。
即便那个人的心智模型对自己造成了影响，那也顶多和童年教育的影响权重差不多。
自己不是约翰·奥图人生的倒影，即便他的人生轨迹可能受到过倪克斯的影响。
“我是吉姆·雷特，我只会以自己的判断来决定人类的未来。”
周围的画面依旧停留在约翰开枪以后的模糊视野里，没有丝毫变化，因此吉姆对那个可能正在等待自己答案的存在如此道。
话音落下，那模糊的视野重新化作无垠黑暗。
但没有什么冥冥中的存在向他发问，让他做出抉择。
不……那个抉择是存在的。
吉姆在拿到了全套调整改造以后，曾仔细阅读过俄尔普斯路径各个深度的能力与数值。
但现如今，他的脑海里却是多出了一项能力的说明。
【遗言合约：通过强共情回路感染，可使超人化的人类重新恢复自我意识，代价是超凡智力被压制回原有水平，并且‘飞马’与‘虹桥脑区’全部失效】
【该能力可通过雅努斯程序的连接远程生效】
换而言之，不止是诺德安置区里的那些，即便是躲在世界各个角落暗中酝酿着阴谋的超人们，也能够恢复或获得自我意识。
在看到这则消息以后，吉姆先前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此刻深度7的调整改造已然进行到了最后阶段，他马上就能够拯救整个诺德安置区了。
而第二遗愿，也终于会在此刻终结了。
直到这个时候，吉姆才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先前一直不愿意去思考的那个问题上。
哈内尔……
超人工智能倪克斯的心智原型，来自于哈内尔。
如果说江舟是第一飞升者的话，那么哈内尔就算是第二飞升者了。
但时隔一百年，倪克斯为何要将哈内尔重新创造出来呢？
她与自己一样，是借由当年那个哈内尔的基因与心智模型创造出来的相似产物。
还是倪克斯留下来的人形交互界面？
想到这个可能，吉姆不禁在心中摇了摇头。
雅努斯都会留下一个真实的江舟，倪克斯没道理要夺取哈内尔的自由意志。
既然吉姆·雷特就是吉姆·雷特。
那么哈内尔自然也是他爱着的那个哈内尔。
不是谁的倒影，不是谁的后续。
就在吉姆如此想着的时候，万用打印机的大门打开了。
…………
予以超人救赎。
予以人类新生。
予以寄生虫仁慈。
…………
现如今，海量可自增殖的倪克斯因子承载着吉姆的思维。
所有被倪克斯因子覆盖的人群，便可以进入到了他的思维里。
银色的雾气瞬间扩散覆盖了小半个负七层。
那支前来朝圣的队伍，首当其冲身处于吉姆的思维之中。
伴随着倪克斯因子激发电场共振，他们所有人连挣扎都没有，便僵直在了原地。
而吉姆那边，他只觉得无数的记忆与片段涌入了他的脑海——宛如洪水一般汹涌，即便是他也没办法顶住。
好在构成如今吉姆本体的倪克斯因子数量极多，承载着他思维的倪克斯因子只占不到百分之一，并且这个比例还可以继续压缩。
而剩余的那些，都是所谓的“安全冗余”，就好像硬盘的空白区域。
当那些回忆涌入吉姆脑海时，他只需要将它们暂时存储到那些冗余的倪克斯因子里就好了。
未来有兴趣的话可以慢慢翻看，没兴趣的话删掉也行。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包括林原惠里与端木有雪在内，一千多超人便重新恢复了正常。
或许自己当年也是因此觉醒自我意识的……
在解决完这一千多超人以后，吉姆心想。
而直到忙活完负七层的事情以后，他才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自己与江舟之间的连接好像断开了。
就在他冒出了这个想法的瞬间，一个弹窗绕过了所有的冰墙出现在了他眼前。
那个弹窗上有着一个古朴的双头神标志。
【是否愿意再度成为江舟的可控要素】
那还用说？
在他成为了深度7以后，脑子里多一个新的思维算是什么要紧事吗？
吉姆笑了笑，点击了“是”。
…………
江舟已经不记得自己关掉多少个克里斯蒂发来的警告消息了。
什么大雷霆要降临了，再不跑都得死。
什么这次是夸克浆，还不跑我都救不了你了。
……
只要解决了眼下的问题，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江舟坚信这一点。
赫卡忒挡下第一发大雷霆肯定不是为了好玩的，而吉姆第二遗愿继承者的身份也肯定不是白给的。
解决这场危机的关键就在吉姆身上！
而他也相信吉姆。
就像他相信自己一样。
只是，这些说法也没办法跟克里斯蒂说清楚，因此他也只能发一些诸如“要跟诺德安置区共存亡”之类的漂亮话进行敷衍了。
在又一次无视了克里斯蒂的警告消息以后，在雅努斯程序那边，吉姆的意识猛地连了上来。
只是相较于之前的连接，这次连上深度7的信息冲击，一瞬间差点没把他给弄晕过去。
无数的信息同步——有关于约翰·奥图、倪克斯、哈内尔、俄尔普斯路径的能力……
江舟晕乎乎了好一会儿，最终才用低沉的声音开口道。
“我回来了。”
随即，他又用另一个语气道：
“欢迎回来。”
能回来就好……
江舟心想。
然后吉姆开始沿着大电梯管道继续散布倪克斯因子，将更多的感染者恢复正常。
…………
“什么叫要跟诺德安置区共存亡？！这小子什么时候对这里有这么深的感情了？”
看到忒修斯回复的消息，克里斯蒂气呼呼地道。
随即她转念一想：对哦，这小子好像就是诺德安置区的人，并且说不定自己让他去出席廖漆的葬礼，也给他留下了影响……
敢情还是我的错？
克里斯蒂一时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但无论如何，白白死在这里终归不对，活着才能改变未来……
这么想着，克里斯蒂叹了口气。
既然自己无论如何都劝不动，那她打算耍赖了。
“就算要记恨我也认了，毕竟是我的锅……”
她停了下来。
此刻一阵银灰色的雾气正在她周围“安抚”着那些感染者——看样子是那个叫吉姆·雷特的调整者已经达到深度7了，正在扩散他的倪克斯因子以救济整个安置区。
可惜有些太晚了。
克里斯蒂这么想着，直接从自己的数据库里翻出了《新狱渊工作室临时劳动合同》。
当初，忒修斯用他的曼陀罗程序签了名。
按照合同，他要完全受自己摆布一次。用在救他性命这件事情上，也不算是没道德吧。
克里斯蒂如此想。
【启动权限条款，跟着我离开诺德安置区】
随即，她如此下令道。
但在这个原本应该在忒修斯身上生效的命令下达的瞬间……
先前那些因为银灰色雾气而僵在原地的那些人，步调一致的转向了她。
然后他们所有人朝自己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