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教授权衡前线火力缺口,当即决定,把工坊刚刚完工、经过实弹校验的四门飞雷炮紧急配发给韩贵清,随队伍送往前线。
四门以汽油桶打造的炮身,连同配套的抛射药包、隔层木片、缓冲泥垫,还有用金矿爆破炸药预制的大批抛射炸药包,全部伪装打包,混杂在粮草、被服、弹药箱之间,对外只说是后方运来的常规补给,严禁无关人员翻看。
凌晨风雪卷着鹅毛雪片漫天乱舞,远看好几步外就只剩模糊影迹,恰好藏住队伍的行踪,正是隐秘行军的好时机。韩桂清遵照赵炳炎之前留下的密令,不举火把、不鸣声响,舍弃开阔大路,率队沿着山林间隐蔽小路静默疾行。
两百人的队伍人人放轻脚步,把靴底踩进积雪软层里压着声息,像一道无声的暗影悄没声地摸回石头庙子阵地。
岗哨看见队伍归来,连忙放行。
韩桂清第一时间找到姜立新,避开周围战士,低声汇报情况。“姜营长,后方任务已经完成。冯委员命令我把四门飞雷炮一并带回,还有配套的炸药包,都是用金矿缴获的爆破炸药加工出来的。汪班长带着工兵骨干在金矿反复试射调试过,性能已经稳定,就等着日军发起大规模冲锋的时候投入使用。”
姜立新跟着韩桂清来到阵地后方一处隐蔽的山坳,四个裹着厚帆布的粗大桶形物件静静地卧在雪地上。掀开帆布一角,汽油桶厚重的铁皮在朦胧天光下泛着冷光。
“这件事一定要严控知情范围。”姜立新神色郑重,“不能泄露出去,一旦消息落到日伪密探耳朵里,敌人就会提前想出防备的办法。炮组挑选可靠老兵,抓紧熟悉操作流程,把发射阵地提前选好,先构筑好半埋式发射坑。”
此时的赵炳炎依旧在大隘岭外侧的雪原之中潜行,趁着黎明到来之前,争分夺秒布设红外探头与传感器,阵地这边还不知道特派员何时能够归来。
石头村日军大营那边,长宁大佐与一众中队长已经敲定计划,按捺住求战的冲动,只等佳木斯那两个步兵中队援兵抵达,便要全军越过隘口,扑向石头庙子。
他们全然没有预料到,抗联的阵地上,除了坑道工事、迫击炮与掷弹筒之外,已经悄然迎来四具土造大杀器。
金矿遗留的爆破炸药、缴获的油桶,经过抗联战士的双手,已经化作蓄势待发、即将迎击日军集群冲锋的雷霆。
天一点点亮起来,笼罩细鳞河谷的风雪渐渐减弱,决战的气息早已经弥漫在整片山野。
整整一夜,风雪没有半分停歇。 大隘岭外侧的雪原沉陷在浓稠的黑暗里,四下只有风雪掠过林梢的呜咽。
赵炳炎孤身潜行在敌侧的山野之间,借着漫天落雪掩盖踪迹,一处处选好大树、岩缝、雪坳、灌木丛的隐蔽点位,把红外监控摄像头与中继传感器逐一埋设妥当,细心覆上枯枝做好伪装。
一整夜,他在冰天雪地之中来回辗转,精神时刻像拉满的弓弦,绷到极致,既要躲避日军来回巡逻的斥候小队,又要完成全部布设工作。
待到拂晓之前,夜色最浓的时分,他才踏上归途。
一路奔回石头庙子阵地时,整个人已经被严寒彻底冻透。
眼睫毛挂满白霜,作战服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四肢僵硬发麻,长时间高度紧绷的心神一松,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将他裹挟。
他一言不发,低头钻进雪窝搭建的指挥所窝棚。连外面冻硬的棉衣都来不及脱下,就靠着棚内的土墙角蜷起身子,沉沉地睡了过去,沉重的鼾声很快便低低响起。
这一夜,姜立新、凌子一众干部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坐立难安,分分秒秒都在等着他平安归来的消息。
天色大亮,韩桂清也如期带领二百新兵连,从梧桐河金矿悄然折返石头庙子。
清剿敌探稳固后方、筹集粮草辎重三项任务全部落实完毕,这支队伍去而复返,之前布下的分兵假象已经做得滴水不漏。
韩桂清和姜立新风尘仆仆赶来指挥所,却看见窝棚里赵炳炎睡得正沉。众人谁也不敢贸然闯进去把极度疲惫的特派员叫醒,汇报只能暂时搁置,姜立新不忍,拿起一床棉被给他盖上。
可残酷的战局,不会给人充足的休憩时间。
没过多久,两份十万火急的情报接连送到阵地。
第一封电报来自萝北的张凤岐:绥滨五百多人的日伪讨伐队持续猛攻县城,江岸和城墙之下反复拉锯厮杀。虽然防线尚且稳固,但是连日苦战,弹药、人员的消耗都在持续攀升,东线压力越来越重。
第二份是后山赵志司令派人送来的情报。
后山那支五百人的日伪迂回部队攻势愈发狂暴,一轮接着一轮扑向山林阻击阵地。
赵志手下两百人的加强连浴血阻击,死死卡住通往梧桐河金矿的要道,战斗损耗持续加大。电文白纸黑字写明:三名八十八旅归来的班、排级抗联骨干壮烈牺牲。
通篇电文文字刚毅克制,赵志没有一字请求增援,没有诉苦告急。
但姜立新、韩桂清、凌子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都读得懂文字背后的凶险。不张口求援,恰恰说明后山已经拼到捉襟见肘,实在抽不出多余人手,只能咬牙硬扛。
反观石头庙子正面战场,却是诡异的平静。
长宁大佐的讨伐大队依旧驻守石头村兵寨按兵不动。田井久二郎带伤充当军师,全军静候佳木斯增援的两个步兵中队赶来。
日军斥候一遍遍往来探查大隘岭,确认没有抗联伏兵活动,愈发认定抗联连续作战之后已经疲惫不堪,只待援兵到齐,便要大举压境。
风雪渐渐停息,惨白的日光铺满群山。
时间缓缓推移到正午时分。
后山的枪声依旧断断续续,不绝于耳,萝北方向战火不息,大敌就在咫尺之外蓄势,可窝棚之内,赵炳炎还深陷沉睡之中。
坑道工事还有不少隐患亟待修补;韩桂清带部队归来的情况需要定夺;面对日军即将到来的增援,下一步战术需要商议;
后山、萝北两处战场的危局,必须拿出应对之策。一桩桩军情压在众人肩头,没有特派员拿主意,几位主官谁也不敢擅自做出重大决断。
姜立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
他快步走到窝棚门口,撩开厚重的雪布门帘。
棚子里光线昏暗,寒气还没有散尽,赵炳炎蜷缩在角落,睡得十分沉酣。
姜立新放轻脚步走到近前,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急迫:
“特派员,已经到正午了。军情紧急,后山、萝北两处战事都吃紧,赵志司令那边,牺牲了三名八十八旅的骨干。日军依然按兵不动,战局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话音落下,沉睡中的赵炳炎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雪原潜行攒下的倦意还沉甸甸凝在眉眼之间,可白山黑水各处战场的重重危机,已经顺着寒风扑面而来。
赵炳炎走出窝棚,抓起一把雪搓脸醒神,又按揉发胀的太阳穴,姜立新立在他身边,一字一句读着短信通报军情。
后山的情报是赵志亲手拟写,字迹刚毅沉雄,每一笔都透着白山黑水喋血苦战的惨烈。
姜立新面色凝重,沉声开口:“赵司令从不夸大战况,能亲自通报骨干牺牲,说明后山已经拼到最后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