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师营帐中,墨画看着面前的舆图,还有种种阵法图纹,凝神沉思。
要解决青畴州界的饥灾,必先消去饥灾的源头:
某一类深埋于地下,阵理构造与地瘴土毒阵相似的,大规模灭城级的毒阵。
自己也正是,为了追寻这不知名的猛毒阵法的线索,这才找到了吕大善人的墓地。
可问题是,吕大善人的墓地里,没有这类毒阵的痕迹。
吕大善人的因果是坏的,但其本性却是善的,倘若真有这类毒阵,以他的性格,也绝不可能会容忍。
这就很奇怪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一位极高明的阵师,以某种更高明的布阵手段,布下了更隐晦的毒阵,把吕大善人瞒过去了。
甚至,也瞒过了自己。
因为就连墨画他自己,竟也没在墓中,发现有类似「地瘴土毒阵」的痕迹。
甚至若不是他先有预判,带着「答案」,去找问题。
否则墓里走这一遭,他也未必能猜到,这次饥荒的原因,会是一门复杂的毒系阵法。
「高手————」
墨画目光微沉,心中竟隐隐有一股压迫感。
迄今为止,他还很少在阵法上,遇到这种连自己都有些捉摸不透的高手。
这天下也很少有阵师,布下的阵法,能瞒得过他的天机衍算。
从目前的蛛丝马迹来看,这次似乎,是真碰到很强的对手了。
就是不知,这个「对手」,是什么境界,何等身份,阵法水准又到了几品。
他布的阵局,到底有多大。
墨画心中沉思片刻,便微微摇头,自他进入坤州后土城后,似乎并不曾,遇到这样高明的大阵师。
也不知是真的没碰过面,还是见过面了,但自己眼拙,没看出来————
既然如此,就要小心了。
简单的阵师,自己随便就能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可连自己的天机衍算,都看不出阵法端倪的阵师,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不可能是省油的灯。
真正厉害的阵师交手,往往都是在暗中,通过阵法勾心斗角,王不见王。
一旦相见,那就是死局。
因此,一定要小心谨慎。
「发现不了毒阵,那就只能换一个方法,来解决饥灾的源头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墨画可以断定的是,青畴州界,大灵石墓附近,一定有大规模杀伤性毒阵。
就算自己错了,大地的道蕴,也不可能错。
只是这大规模毒阵,具体埋在了哪里,阵纹形式如何,阵枢如何调控,整体的结构又是什么样的————这些都还无从判断。
但阵眼,应该是露出来了。
墨画仔细考虑过,吕大善人的大灵石墓,有近八九成的概率,就是这大规模杀伤性毒阵的「阵眼」。
那庞大的灵石矿,所蕴含的汹涌的灵力,早晚有一日,会通过毒阵转化为海量巨毒,将青畴州界彻底葬送,并化作「毒源」,进一步向外扩散————
甚至,这个过程,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进行了。
只不过温水煮青蛙,青蛙们察觉不到罢了。
墨画互换身份地想了下,假如自己是幕后黑手,想设这个局,布这个阵,下这个毒。
那这个「大灵石墓」,的确就是完美的阵眼素材。
自己也会想方设法,诱骗吕大善人,建这么一个奢华的灵石墓,埋在地底。
若是如此,只要隔绝「阵眼」,就能暂时掐断灵能供给,阻止毒阵的运转,解了青畴城燃眉之急。
至于这毒阵,具体埋在哪里,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高明构造和深奥原理,可以再慢慢探究。
因此,只要派人,封了大灵石墓。
并在大灵石墓的周遭点位,放置「隔灵阵」,以阻隔大灵石墓的灵能外泄。
相关的事,墨画已经安排常大将在做了。
至于具体效果如何,还要过几天根据地脉之下的气息流转,再进行判定。
而除了大灵石墓外,这一趟入土,其他东西也有很多。
比如那八尊金甲力士,就是极好的「玩具」。
金甲力士,是稀有的机关人,内在的结构,定然与众不同。
尤其是金甲力士里面,可能还养了小鬼,就更值得好好研究一下了。
墨画深感自己此前对「鬼祟」之物,还是太过粗暴了,了解得不够仔细。
尤其是在吕大善人的墓下,见了百鬼图,这才知道,世间的鬼竟然有那么多品种。
见了裴堂公,这也才知道,养鬼驱鬼御鬼的门道,竟然有那么深。
世事洞明皆学问,这些都要研究。
还有,吕大善人的扳指,还在自己手里,有空要拆开看看。
一些杂七杂八的见闻和机密,尤其涉及大财神,和阴司无常之事,也要仔细考虑,并提前做好,阴司渗透的规划。
这些都需要大量时间。但现在的问题,就是时间太少了。
很多事,墨画在解决青畴州界的饥灾之前,都没办法去处理。
因为局势,已经很紧急了。
如今还是有数百万的灾民在饿肚子,物资是有限的,一旦食物吃完,即便他是德高望重的先师大人,也未必压得住,青畴本地的局势了。
饿极了的人,就是鬼。
不但灾民如此,一饿就暴动。
百万常山军,也是一样。只要辟谷丹吃完,饿红了眼,大概率也会化为暴乱的洪流,向周遭的州界汹涌而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哪怕他动用道心种魔,也压制不住这么饥民。
因此,早一点解决饥灾,局势就早一些平稳。
若要解决饥灾,只能依赖阵法。
用什么阵法,墨画这些时日,也考虑好了,就是大型的厚土复阵。
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建大阵,墨画也很想再积攒一下,自己主建大阵的经验。
而且一旦建成大阵,阵法循环,生生不息。只要不发生意外,足以保青畴州界,近百代修士子民的衣食富足。
这便是大阵,是修界最强的生产力。
但条件不允许。
人手或许是够的,因为饥灾,修士流离失所,只要给他们吃一口饭,让他们做什么都
行。
人手在这种情况下,会十分充裕。
但这只是人手,而非人力,真正缺的,是可以辅助画阵的阵师。
世家和氏族垄断阵法,灵农散修之中,基本没几个阵师。
本地氏族内,倒是有一些阵师,可这些人心思各异,想收为己用,估计也很困难。
墨画自己虽神识强大,画阵的速度极快,几十个同阶阵师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过他0
可这是大阵,体量太大了,蕴含浩如烟海的基础阵法,根本不是一人之力能画得出来的。
就算墨画太过逆天,能凭一己之力,把大阵的所有阵图全都画完,那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
真等他画完,大阵建成,青畴城的灾民,早就全饿死了,骨头都不知在哪里风化了。
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因此,墨画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构建大型的厚土复阵,并尽量简化结构,压缩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复阵建完,再配合土系阵法,强行催熟一批作物,让青畴城的灾民果腹,能在乱世中活下来。
同时,这种厚土复阵,在物资层面的压力,也就没那么大了。
至少常山军目前的灵石物资,应该是能支撑得起,厚土复阵的构建的。
但要是建大阵就不同了,若要建大阵,所需的物资是海量的。
墨画就不得不狠下心来,把青畴本地所有氏族的家,全给抄了,这样才能搜罗足够的物资,用来建大阵。
这样一来,又不知会招来多少非议。
别人肯定,更骂他这个墨大先师,是个独断专横,贪婪无度的「暴君」了。
虽然墨画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毕竟他们骂的是通仙教的先师大人,跟我太虚门墨画有什么关系?
之后墨画,又取出各种舆图和阵图,来反复对比,确定阵法构建的区域,和具体落成的方位。
同时,他也还得事先预留一些「阵枢借口」,想的是以防万一。
万一以后,有机会将这个厚土复阵扩建,那此时提前规划,后面就省事多了。
至于具体阵图,当年他在蛮荒,以神祝大人的身份,为蛮族构建过厚土大阵。
很多厚土复阵图,直接拿来改改,就可以用了,也算是省了很多事了。
墨画定了方位,整理好厚土复阵的阵枢,和具体土系单阵的生克关系。
之后他便开始整理各种所需物资。
包括灵墨的种类,妖血的配比,具体的损耗等等。
因为正值战乱,青畴城又不是阵法兴盛之地,灵墨资源并不充裕,五行不齐,缺水少木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墨画只能看着来,根据现有的灵墨存量,反过来再调整厚土复阵内的五行占比。
阵法这种东西,学起来难,画起来更难。
若是再实际用起来,结合地形,气候,阵媒属性,物资分配,人力调用等等具体情况,进行实际的构建,难度又更上了不只一层楼。
这还只是大一点的复阵,若是更大规模的大阵。
涉及海量的阵法运算和物资协调,配上浩如星河的阵图体量,实际构建起来,才真的是如井中摘月,徒步登天,难得不可思议。
因此,大阵的主阵师,从来都不是一般修士能承担的。
放眼整个修界,能做主阵师的阵师,也都是凤毛麟角。
好在墨画本来也不是一般人,他年纪虽然不算大,但主建大阵的经验,还挺丰富。
目前的难度对他来说,倒也还好。
墨画将厚土复阵,阵图相关的内容,都整理好了,大概用天机衍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便暂时放下了。
之后,他拿起来一枚玉简,看着上面构建厚土复阵所需的人力和物资清单,尤其是灵石总数,不由陷入了沉思。
墨画在认真考虑,自己要不要————「贪污」一点灵石?
修道大工程,尤其是阵法大工程,所需的灵石,都至少是千万级别起的。
墨画手里,如今初步核算出的,构建厚土绝阵所需的灵石总量,就已经有三亿之多。
这还只是起步,后续可能更多。
而且,这还是「灾年」的预算,各种成本都极其低廉。
若是平时,要建这样一套厚土复阵,成本估计至少再翻个五六倍一这还是墨画保守的预估。
他没经手过真正的大工程,所以想象力不够。
而即便如此,三亿灵石,也绝非是个小数目了,尤其还是在当下,在乱世,在灾年。
身为通仙教先师,主建复阵的阵师,位高权重,如今的青畴州界内,无论是教权,军权,财权,还是阵法的建设权,全在他一手掌控之中。
只要随便勾勾小指头,那海量的灵石,就都会流到自己的储物袋里。
墨画也不贪,他只要动动手指,从预算之中划个八百万灵石,喂给自己的饕餮灵骸,让自己晋升金丹中期就可以了。
说起来,似乎也不过分。
自己身为主建的阵师,给自己发点「工资」,也不算贪污吧?
墨画有点心动。
可是他内心深处,又总觉得有些不对。
墨画想了想,随手取出一枚灵石。
这枚灵石,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灵石,只不过是他从青畴城的库房里,拿出来的。
墨画盯着这枚灵石看。
若是此前,他未必能看出什么来。
可是他入了吕大善人的墓,看了《灵因经》,初步明悟了灵石与因果的定律后。
此时这枚灵石,在他的眼中,所呈现出的画面,就渐渐不一样了。
在墨画的天机感悟,和因果直觉中,这枚灵石不再是表面那种,晶光灿灿的样子。
它的内部,有血色的丝线在浮动,血色丝线上,有人影明灭。
这就是因果线。
墨画稍一感知这因果线,眼前便浮现出了,一副副模糊的画面。
似乎是有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佝偻着身子种田。
他辛辛苦苦,将自己种的灵谷,拿几袋去卖了,换了几枚灵石。
他似乎在跟人争执,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灵谷,只值这几枚灵石。
可没人理他,反而受了打骂和折辱。
回到家后,他将灵石给妻子,一家人愁眉苦脸,孩子也没法修行。
他只能继续种田。
一直种田,一直种田,可越是种田,他能换到的灵石,也就越少。
直到一次灾年,灵田歉收,一家三口入不敷出,饿死在了屋里。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灵石,几经转手,又流入了一些富商模样的人手里————
这些灵石,化为了本地氏族的家产。
这些沾血的负因果,也就积累了下来。
而这些因果,是无形的,修士的肉眼是看不到的。墨画若非读了一遍灵因经,也不曾意识到,这里面的因果法则。
墨画目光复杂,又取出几枚灵石,仔细端详。
几乎每一枚晶莹的灵石之内,都沾着血丝,带着负因果。
这些因果中的画面,都略有不同,但却大同小异。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青畴州界,祖祖辈辈的修士的命数和因果,都是这样被剥夺,并积累起来的。
这些灵石,看似是干净的,但却无不沾染着,青畴城祖辈的鲜血。
「罢了————」
墨画深深叹了口气,缓缓下定了决心。
既是青畴本地苍生的因果,自然要还给本地受苦受难的苍生。
况且大灾之下,这些灵石,都会通过厚土阵,转化为产力,滋生灵谷和作物。
阵法越高明,产力越强。
一枚灵石,所催生的谷物,很可能就让一个灾民,多活几天。
八百万灵石,就可能让数百万的灾民,续一口命,多一线生机。
这都是「救命」的灵石。
反倒是自己,今天突破金丹中期也行,之后突破,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无非多点灵力,涨点神识罢了。
但多的灵力,并不足以增强多少战力。
涨的神识,估计也不足以突破二十九纹的瓶颈。
锦上添了一点花而已。
目前在青畴州界,金丹初期的境界,似乎也就足够了。
自己想做的事,大抵都能做到,想杀的人,根本也不用自己动手。
「金丹初期就够了,够了————再高就有点欺负人了——
墨画默默安慰着自己,又看了眼灵石中血色的因果,看着青畴祖辈的疾苦,心生怜悯,掐断了「贪墨」的心思。
「救命的灵石,不能动————」
「那大灵石墓呢?似乎也不能直接吃————」
大灵石墓,是一整块灵石原矿,不经洗炼提纯,重铸成道廷制式的灵石,是无法直接吸收使用的。
用来催动阵法,倒是可以。但修士若直接吐纳进经脉,肯定会污染气海,腐蚀血肉。
至少以墨画的肉身,肯定是受不了的。
除非自己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研究出可以将原矿,提炼成灵石的阵法,不然大抵是行不通的。
但这么一来,就是私铸灵石,是谋逆的大罪了,墨画也还没那么胆大包天。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还是一个,恪守道廷律法的好修士。
可这样一来,又很奇怪了。
墨画眉头微皱:「我之前不是有预感,会发一笔横财么?」
「青畴本地的灵石,沾着因果,不是横财;这个大灵石墓,暂时不能吃,应该也不算是横财————」
「那我的横财————到底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