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他们集体反扑,国库收入、京城粮价、南北漕运、边关军械,都会出天大的乱子!”
“陛下,此事太过操之过急了,万万不可行啊!”
霍纲掌管户部,管着大尧的钱袋子,此刻更是急得额头冒汗。
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臣掌管户部,比谁都清楚五大世家对大尧经济的影响!”
“去年国库商税,六成以上都来自五大世家的工坊和商队!”
“南北运河上,八成的漕船都是他们的,京城七成的粮食供应,都捏在王家和李家手里!”
“一旦动了他们,漕运停摆,粮价飞涨,国库瞬间就会亏空,京城甚至会闹粮荒啊!”
边孟广和庄奎两位武将,也齐齐单膝跪地,虎目里满是焦急。
“陛下,三思啊!”
“边关的粮草输送,军械原料的采购,七成以上都要靠着五大世家的商路和工坊!”
“他们若是断了供应,北境十几万边军,连吃饭的粮草、打仗的军械都供不上!”
“京郊卫所,还有不少将领都出身世家,一旦动了五大世家,军心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五人轮番劝谏,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他们不是反对打压世家。
只是这五大世家,实在是太过庞大了。
三百年的积累,让他们的根须,已经扎进了大尧江山的每一寸肌理里。
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国本,引发滔天大祸。
历代先帝,哪个不是对世家又恨又怕,却只敢徐徐图之,从不敢有彻底掀翻他们的念头?
可现在,陛下竟然说,要借着这次国宴的事情,对五大世家动手?
这简直是拿整个大尧的江山社稷,去赌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局!
萧宁看着急得面红耳赤的五人,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呵呵一笑,缓缓开口,反问了一句。
“操之过急?”
“诸位爱卿,你们真觉得,这份百席席位的名单,是朕拍着脑袋,一时兴起就做的决定么?”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五人劝谏的话,齐刷刷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错愕。
还有一丝渐渐清晰起来的恍然。
难道……
难道这份让朝野震动的百席名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国宴本身?
难道陛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嘉奖有功之臣,才定下的这份名单?
许居正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萧宁,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陛下……您……您难道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要对世家开刀?”
“这份百席名单,您一个名额都不给五大世家留,根本就是故意的?”
这句话问出来,其余四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锁在了萧宁身上。
他们屏住呼吸,等着他的答案。
心脏跳得飞快,仿佛要跳出胸腔。
萧宁看着他们,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半分隐瞒。
“猜的不错。”
“朕要动世家,不是今日才有的念头。”
“这份百席名单,一个名额都不给世家留,就是朕故意的。”
轰!
得到了萧宁的亲口确认,五人再次浑身巨震。
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难怪!
难怪陛下在早朝之上,态度那般强硬,哪怕近百位朝臣跪倒劝谏,哪怕宗室勋贵哭嚎不止,也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说出了“抗旨者斩立决”的狠话。
难怪陛下非要把半数席位,分给平民百姓,分给那些泥腿子匠户,半点体面都不肯给世家留。
原来从一开始,陛下就不是意气用事。
他就是要借着这份名单,狠狠打五大世家的脸,彻底激怒他们!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陛下要把他们彻底踢出局,要断了他们三百年的荣光!
就是要逼得他们狗急跳墙,逼得他们先跳出来发难,逼得他们在背后搞阴谋,耍手段!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惊叹。
他们之前还觉得,陛下此举太过激进,太过冒失,平白把世家逼到了对立面。
现在才明白,他们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陛下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郭仪抚着花白的胡须,看着萧宁,嘴里连连感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陛下这步棋,老臣竟然半点都没看出来!”
“用一份百席名单,就把五大世家的火气彻底挑起来,逼得他们主动跳出来,陛下这是……请君入瓮啊!”
许居正也回过神来,满脸的敬佩。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望尘莫及!”
“臣之前还在担心,陛下此举会逼反世家,现在才明白,陛下就是要让他们反!”
萧宁看着他们恍然大悟的模样,淡淡一笑,继续开口。
“不然呢?”
“五大世家传承三百年,是太祖皇帝亲封的世家,跟着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从龙功臣。”
“他们平日里谨小慎微,就算有不法之举,也藏得极深,轻易抓不到致命的把柄。”
“朕若是平白无故对他们动手,朝野上下必然会有非议,说朕苛待功臣,鸟尽弓藏,寒了天下人的心。”
萧宁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
“想要动世家,肯定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嘛。”
“必须是他们先犯错,先悖逆,先谋不轨,朕动手,才是顺应天意,清理奸佞,没人能说出半个不字。”
“而这次溪山国宴的百席席位,就是朕给他们铺好的路。”
“朕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朕要断了他们的根,要把他们彻底踢出局,让他们慌,让他们乱,让他们急着跳出来,找办法反扑。”
“现在,就等着他们,把这个理由,亲手给朕送过来了。”
萧宁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五人听在耳朵里,却是满心的震撼。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
陛下从定下这份名单的那一刻起,就布好了一个天罗地网。
名单是诱饵,国宴是舞台。
就等着五大世家,自己跳进这个网里,自投罗网。
他们之前所有的劝谏,所有的担忧,在陛下的全盘布局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这位年轻的帝王,从来都不是冲动冒进。
他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五人齐齐躬身,对着萧宁行了一个大礼,语气里满是敬佩。
“陛下圣明,臣等,佩服之至!”
萧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可几人起身之后,脸上的敬佩还没散去,新的顾虑,又瞬间爬上了眉头。
许居正皱着眉,再次躬身开口,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凝重。
“陛下,臣明白了您的布局,也懂了您的深意。”
“可就算我们能拿到世家发难谋逆的证据,能名正言顺地对他们动手,还有一个最大的难题,摆在眼前啊。”
萧宁看着他,淡淡道:“你说。”
许居正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陛下,五大世家牵连甚广,早已和大尧的江山运转,绑在了一起。”
“他们的商业版图,遍布大尧的每一个角落,关系着整个国家的命脉。”
“漕运、盐铁、粮行、丝绸、钱庄、药材、军械原料,几乎所有关乎国计民生的行业,都被他们牢牢把控着。”
“一旦我们对他们动手,查封他们的产业,拿下他们的人,他们必然会鱼死网破,关停工坊,停摆商队,断了所有的供应。”
“到那个时候,南北漕运停摆,京城粮价飞涨,盐铁供应中断,国库收入锐减,边关军械粮草断供。”
“整个大尧的运转,很多机构都会直接停摆,甚至会引发民心动荡,江山不稳啊!”
这话一出,其余四人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担忧。
霍纲立刻上前,苦着脸道:“陛下,许相说的,正是臣最担心的事。”
“五大世家的产业,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体系,遍布全国,环环相扣。”
“别说全部查封,就算只是动其中一两家,都会引发连锁反应,整个商业体系都会出问题。”
“臣管着户部,就算想提前准备,也根本找不到能接手他们产业的人。”
“体量太大了,除了五大世家,整个大尧,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能接得住这么大的盘子!”
郭仪也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陛下,不止是经济上的。”
“朝堂之上,州县之中,到处都是五大世家的门生故吏。”
“一旦动了五大世家,这些人必然会人心惶惶,甚至会跟着一起反扑。”
“到时候,整个朝堂都会瘫痪,政务都无法正常运转,这也是天大的麻烦啊。”
边孟广和庄奎也齐齐开口。
“陛下,还有军中!”
“不少卫所将领,边关校尉,都出身世家,或是和世家有利益勾连。”
“一旦动了五大世家,军心动荡,甚至会引发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动了五大世家之后,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全都摆了出来。
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大尧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们不是反对陛下的计划,只是这些现实的难题,就摆在眼前,根本绕不过去。
就算师出有名,就算能拿下五大世家,可之后的烂摊子,谁来收拾?谁来接手?
总不能让朝廷亲自下场,去经营那些遍布全国的工坊、商队、盐井、铁矿吧?
朝廷根本没有这个经验,也没有这么多可靠的人手,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五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萧宁身上,等着他的答案。
他们想知道,陛下连这个问题,是不是也早就想到了,早就有了解决的办法。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
面对这些足以让任何人焦头烂额的难题,萧宁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这些问题,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仿佛他早就想好了万全的解决办法。
五人看着萧宁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难道……陛下连这个都早就安排好了?
就在这时,萧宁放下了茶盏,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瞬间稳住了众人惶惶的心。
“你们担心的这些,朕早就想到了。”
“世家倒了之后,他们的产业谁来接手,朝堂的空缺谁来填补,军中的动荡怎么平息,朕都已经安排好了。”
这话一出,五人瞬间眼睛一亮,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您已经安排好人选了?”
许居正急声问道,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么大的盘子,这么多的难题,陛下竟然早就安排好了接手的人?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接得住五大世家的产业?
萧宁看着他们满脸急切的模样,淡淡一笑,吐出了一个名字。
“李家,李百万。”
“这个名字,你们应该都听过吧。”
李百万?
五人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反应了过来。
李百万!
这个名字,他们何止是听过!
简直是如雷贯耳!
这十几年间,整个洛陵城,乃至整个大尧,最传奇、最神秘的商贾,就是这位李百万!
没人知道他的出身,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只知道十几年前,他突然出现在洛陵城,手里拿着一笔不菲的银两,开了第一家醉梦轩酒楼。
谁也没想到,这家醉梦轩,一开就火遍了整个洛陵城,甚至火遍了大江南北。
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富商大贾,无不以去醉梦轩宴请为荣。
靠着醉梦轩,李百万赚到了第一桶金。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那之后,李百万像是开了挂一般,疯狂地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
李记粮行,短短几年时间,就在北方、江南开设了上百处分号,建起了数十座大型粮仓,成了洛陵城最大的粮商之一。
李记丝绸,在江南苏杭一带买下了数十座织坊,垄断了近三成的上等丝绸生意,就连宫里的贡品丝绸,都有一半出自李记织坊。
李记漕运,打造了上千艘漕船,打通了南北运河的整条商路,如今南北运河上,十艘漕船里,就有三艘是李记的。
还有李记盐号、李记铁矿、李记钱庄、李记当铺、李记药材、李记马场……
十几年的时间,李记的产业,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在大尧的土地上遍地开花。
从酒楼茶肆,到粮行丝绸,再到漕运盐铁,钱庄当铺,药材军械,几乎无所不包,无所不做。
坊间都在传言,这位李百万,身家早已过亿,真正的富可敌国。
就连五大世家,都曾经联手打压过这个突然崛起的新贵,想要把他挤出洛陵,挤出各大行业。
可谁也没想到,李百万硬是靠着惊人的财力和手腕,在五大世家的围堵之下,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仅没有被打垮,反而越做越大,如今在很多行业,已经能和五大世家分庭抗礼了。
他们这些朝堂重臣,自然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
户部的账册里,李记商行每年缴纳的商税,已经连续五年,排在全国商行的首位,比五大世家任何一家单独缴纳的都要多。
可听到这个名字,许居正脸上的惊喜,瞬间褪去了大半。
他皱起眉头,对着萧宁躬身,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顾虑。
“陛下,李百万和他的李记商行,臣等自然是知道的。”
“甚至可以说,整个洛陵城,整个大尧,没人不知道这位传奇商贾的名字。”
“只是…… 陛下,这李百万,可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啊。”
许居正的话,瞬间说到了其余四人的心坎里。
几人纷纷点头,脸上的喜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
霍纲立刻上前一步,苦着脸接过了话头。
“陛下,许相说的一点没错。”
“这李百万,性子出了名的孤傲,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
“前年,户部想和李记商行合作,让他们承接江南到京城的官粮漕运,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可臣亲自派人去谈了三次,次次都被李百万直接拒之门外,连面都没见到。”
“他只撂下一句话,李记只做民商生意,不与朝堂合作,半点情面都不讲。”
霍纲说着,连连摇头,满脸的无奈。
他管着户部,和李记商行打了无数次交道,太清楚这位李百万的性子了。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不攀附权贵,不结交官员,甚至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半点不给。
去年,定王想在醉梦轩包下整座酒楼宴请宾客,哪怕出十倍的价钱,都被李百万直接拒绝了。
定王大怒,想借着宗室的身份施压,结果李百万直接关了醉梦轩三天,硬是没给定王半分台阶下。
最后还是定王灰溜溜地认了栽,这事才算完。
连当朝王爷的面子都不给,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朝臣?
郭仪也抚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陛下,不止是不好打交道。”
“这李百万,太过神秘了。”
“十几年前,他突然出现在洛陵,没人知道他的出身,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就连锦衣卫,都查不到他太多的过往,只知道他是江南来的商户子弟。”
“这些年,他闷头发展自己的产业,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不依附任何势力,独来独往,我行我素。”
“这样的人,性子太刚,也太有主见,根本不好控制。”
郭仪抬起头,看着萧宁,语气里满是担忧。
“陛下,就算您亲自开口,让他接手五大世家的产业,他也未必会同意。”
“就算他同意了,这么大的商业体量交到他手里,他若是坐地起价,甚至生出别的心思,到时候我们反而更难控制。”
“刚送走了五大世家这五只猛虎,若是再养出一头不受控制的孤狼,后果不堪设想啊。”
郭仪的话,句句都戳中了众人心里最担心的点。
李百万是厉害,是有钱,是有庞大的商业版图。
可他不受控制,不买朝堂的账,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这样的人,就算有能力接手五大世家的产业,谁敢放心把这么重要的国计民生,交到他手里?
边孟广也瓮声瓮气地开口,满脸的耿直。
“陛下,末将也觉得不妥。”
“之前末将掌管京营的时候,想从李记的铁矿采购一批生铁,打造军械。”
“末将亲自去谈,给出的价格比市价还高了一成,结果李百万直接拒绝了。”
“他说李记的铁矿,只给民间工坊供货,不做军中的生意,半点情面都不讲。”
“连军中的面子都不给,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接手五大世家的产业,为朝廷效力?”
庄奎也立刻点头,跟着开口。
“陛下,边将军说的是。”
“兵部也找过李记的工坊,想让他们承接一批军甲的缝制,结果同样被拒绝了。”
“这李百万,就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从来不跟朝堂上的人打交道,谁的面子都不给。”
“臣等实在是担心,就算陛下有旨,他也未必会接下这个摊子。”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心里的顾虑,全都说了出来。
他们不是不信李百万的实力。
是不信李百万会听话,会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会心甘情愿地为朝廷效力。
毕竟,这么多年,他用无数件事证明了,他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账都不买。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五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萧宁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他们想知道,陛下打算怎么说服这个油盐不进的李百万。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
听完他们所有的顾虑,萧宁非但没有半分意外,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