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生灵残魂无法葬送他们,只能化凡。
对此,八荒众人没有任何惊慌,毕竟都曾进过姜云逸的梦境生活,化凡的心境,以及道心皆十分稳健。
而自家娘子计划好了一切,身负重任的姜云逸,压力已没那么大,心里对佳人的依赖,也悄然又多了一丝。
这份依赖,不似冥婚初醒,事事仰仗她庇护的雏鸟情结,也不似多年夫妻习以为常的默契,而是历经大风大浪后,发现她始终站在自己身后,不动声色地铺好每一条路,算尽每一步棋,只为了让他走得舒服的舒坦。
“真不知道自己要是离开娘子,该怎么办......”姜云逸不由得感慨一声。
此刻,陆凝霜在溪水边,衣袂轻扬,墨发如瀑,低头看着脚边一丛不知名的野花,缓缓弯腰摘下,送给他。
野花不必争芳,惜花者自会倾身以赏;
情深之人何忧不合,爱者自会温言相抚。
在众人睽睽之下,姜云逸对于清冷美人的献殷勤,没有半点羞怒,反而比平常还要热情,笑呵呵地接受美人的馈赠,仅稍微抱怨着:“你啊....那这朵花只能交给宝葫芦养着了,我可不舍得扔。“
从始至终,姜云逸还从未随手扔过陆凝霜赠予的东西,哪怕是一朵随地摘下的花,在他看来也是值得珍藏的财富。
“夫君喜欢就好。”
“你送的,我有不喜欢过?”
“有。”
“有吗?”
姜云逸回忆了下,还真有,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道具。
霎时间,他就没有再追究下去,明明好好的氛围,被清冷美人这么一说,姜云逸顿时遭不住,脸颊微微酡红的同时,甜蜜暖流从心里涌出,涌进身体的每一寸角落,令他整个人酥麻,连带着说话的语调也变得越来越轻柔。
“娘子,你修为流逝,先歇着,剩下的我来。”
秦小雨发现祖师叔的变化,奇怪的歪了歪头。
少年笑起来好看,差点以为祖师叔是个漂亮姐姐。
“秦姐姐,不能看的,娘亲会生气。”
姜夏儿比起以前的懵懂无知,明显规矩懂了很多。
他已经知道哪件事会惹娘亲生气,哪件事不会惹。
“放心,不就是被圣主姐姐打一顿嘛,我知道流程。”秦小雨摆手,示意小夏儿不用为自己担心,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然而,姜夏儿只是皱着一张脸道:
“那秦姐姐被娘亲打,可不许带上我跟姐姐哦。”
“我才不是那种人!”秦小雨气呼呼的鼓着腮帮。
“.......”
秦小雨几名孩童无所事事,而八荒位面有的人已经盘膝打坐,双手搭在膝头,姿态端庄,双眸微阖。
他们正以最基础的吐纳之法引导天地灵气入体。
片刻后,姬红叶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起身向众人宣布:“师尊,师丈所创的此界,可以让修为缓慢恢复,与外界仙道并无区别。”
此言一出,天庭仙神纷纷不再淡定,开始尝试。
秦长老率先闭目感应,片刻后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确实如此。虽恢复速度远不及外界,但根基未损,道韵犹在,假以时日,必能重回巅峰!”
只要还能修炼,他们根本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哪怕魔教那边也不例外。
雷长老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起伏,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嘿,还真能!我还以为要当一辈子凡人,那我这一身肉可怎么办?”
他一身肥肉,乃是为了应付功法带来的副作用,要是没有修为,那单纯就是肉,毫无作用可言。
剑长老没说话,只是并指如剑,朝身侧的老树虚虚一划,树枝应声而断,切口整齐如镜,虽没有剑气迸发,但那份凌厉,已见功底。
那一边。
周酒寒第一时间摸向腰间,发现酒葫芦还在,只是里面的仙酿已化为凡间浊酒,她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又舍不得扔,纠结片刻还是仰头灌了一口,咂了咂嘴,道:“有酒味就行。”
夏清瑶不屑一顾,默默站到一旁,闭目感应天地灵气的流动,周身即便没有剑光缭绕,但凌厉的剑意清晰可辨,让周酒寒觉得脸颊生疼。
“啧,有先天剑意就了不起啊!”周酒寒大声抱怨。
“不好意思,这的确是值得了不起的事。”
夏清瑶微微仰起下巴,居高临下,俯视着周酒寒。
“切!”
周酒寒才懒得理她,一看就知道是想跟陆凝霜孰强孰弱。
可惜,陆凝霜丧失修为,仍然是此方天地的宠儿,更别说是姜云逸所创。
清冷美人稍微运转心法,天地灵气瞬间涌现汇聚!
夏清瑶的骄傲被打破,默默跑到一边妄图追赶清冷美人。
柳音如则撩起一捧清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忍不住笑出声来:“化凡后,岂不是要沐浴净身.....如此一来....”
她一想到那个画面,情不自禁的“嘿嘿”出声。
正道这边尝试努力恢复修为,魔教那边一样如此。
尤其是合欢夫人压抑许久,总算能大显身手了。
飞升天庭至今,她活得比在下界时还憋屈。
她被秦秋梦禁欲望,禁欲望,还是禁欲望!连多看某个俊俏仙官两眼,都要被当代魔主紧张兮兮地捂住眼睛,生怕自己惹祸上身似的。
如今好了。
修为尽失,肉身化凡,连陆凝霜都成了凡胎。
更何况秦秋梦与姬红叶?
合欢夫人深吸一口凡间清新的空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一股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躁动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烧得她心痒难耐。
她当即把仅剩的灵气,单手掐诀,唤出分身。
一道清冷如霜,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与某人有三分神似;
一道娇俏可人,明眸善睐,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
一道丰腴富态,珠圆玉润,一颦一笑皆有成熟妇人的风情万种。
三道分身各具风姿,扭腰摆臀,举手投足间媚态横生。
合欢夫人自己也不闲着,莲步轻移,往人群最密集处走了几步,笑盈盈地开口,声调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诸位道友,有没有哪位官人想体验下欲仙欲死的感觉?”
她懒得再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挑明了说。
反正在场没人不认识她。
没有人应声,甚至连看都没人多看她一眼。
毕竟谁不知道合欢宗?
.......
就在姜云逸以为,只要自己以身为道,让众生苟到重回巅峰,即可杀回中央星海,讨伐混沌生灵残魂!
忽然,他的意识被抽离躯体,像是遭到一股巨力拉扯。
“定是混沌生灵残魂....”姜云逸感到眩晕。
在他闭目之际,能听到姐弟俩不断的喊自己“爹”与“爹爹”,而秦小雨也是焦急万分的冲过来喊“祖师叔”!
众人都很担心姜云逸的情况,唯有陆凝霜很反常。
最深爱姜云逸的人,却是众人里最不担心他的。
而意识被抽离的姜云逸,有一种化为天道后,意识与感知不再属于自己的感觉,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重新深陷在一处黑暗,一时间令姜云逸追忆起最开始,自己被圣人占据后死亡,看到了记忆碎片。
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看一遍,看一遍复生后,与自家娘子经历的点点滴滴,以此解闷。
想什么来什么。
姜云逸的视野逐渐清晰,看到了过去。
画面如涟漪般在黑暗中荡开。
冰棺秘境,春日的山坡上。
青草如茵,野花点缀其间,微风拂过裹着清甜气息。
姜云逸靠在一个柔软而微凉的肩头,目光慵懒地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眉目舒展,是这些年难得一见的全然放松。
陆凝霜端坐身侧,脊背挺直如松,墨发垂落肩侧,轻轻扫过少年的脸颊,眼底有极淡极淡的柔光。
身后,花田里。
年纪十岁的姜夏儿追着一只蝴蝶,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喊着“别跑别跑”,一个没注意踩进松软的泥土里,整个人往前一栽,扑倒在花丛中,压碎了一片花瓣。
他趴在地上,满脸都是花粉,愣了片刻,忽然“嘿嘿”笑起来,翻身躺在花丛里,望着天空傻乐。
姜冬儿坐在树荫下,手里捧着一本古籍,对傻弟弟的狼狈相视若无睹。
姜夏儿躺了一会儿,见姐姐不理自己,便爬起来,偷偷绕到她身后,伸出沾满花粉的小手,朝她后颈探去。
姜冬儿头也不回,古籍往身后一挡,正好拍在男童的脑门上,“啪”的一声轻响。
姜夏儿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后面?”
“你哪次偷袭不是从后面?”姜冬儿翻过一页,语气平淡。
姜夏儿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便也不纠结了,又嘻嘻笑着凑过去,拉住姐姐的衣袖:“姐姐,陪我玩嘛。”
“不陪。”
“姐姐.....”
“叫什么叫,我不是爹,撒娇没用。”
嘴上这么说,姜冬儿还是面无表情地合上古籍,站起身,拍了怕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草屑:“走吧。”
“去哪?”
“陪你玩,玩累了就让娘提你回家,省得碍眼。”
“我才没有碍眼!”姜夏儿嘴上反驳,脚步已经欢快地跟了上去。
山坡上,姜云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
“哪里像?”陆凝霜微微偏头。
“嘴硬。”
陆凝霜沉默了一息:“.....那是像夫君。”
姜云逸被她这猝不及防的甩锅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有点道理,闷闷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陆凝霜也不再说,风从山那边吹来,花田里的花朵摇曳如浪,姐弟俩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姜云逸满足地闭上眼睛,将这一刻的温度、气息、声音,一点一点刻进记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一生。
一阵风掠过耳畔,带着不寻常的凉意。
姜云逸皱了皱眉,从过去的美好抽离。
凉意不像春日的微风,更像是深冬的凛冽,直透骨髓,让姜云逸本能地睁开眼,从温暖的梦境中剥离。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
姜云逸猛地睁开眼。
血!
鲜红,温热,还在汩汩流动的血,在他脚边蔓延开来,渗进青草根部,染红了野花瓣。
他的目光顺着血的来向,一点一点地移动。
先是散落的墨发,铺陈在草地上,如黑色的绸缎。
然后是手臂,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接着是那张脸。
清冷。绝尘。
即便失去血色,即便眉眼间凝固着最后一刻的不甘与担忧,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陆凝霜。
他的娘子。
“.......”
姜云逸沉默,如果先前的画面是过去,那现在是....
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