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四月初一,燕京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像筛子滤过的茶汤,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座九州的都城,承天门外的御道上,昨日的车辙还清晰可见,此刻被雨水填满,映出灰蒙蒙的天光。檐角的雨水串成珠帘,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敲出新朝第四天的黎明。
天光微亮,已经起来忙碌的左宁站在东宫书房的窗前,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许久未动。
“殿下在想什么?”
门轻轻推开,沈鸾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一碟切得细碎的酱菜,还有两个刚出笼的馒头。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发髻挽得随意,素净的脸上带着刚起身的慵懒,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经年沉淀的温柔。
“在想这场雨下得好。”
左宁转过身,眉宇间难得有几分舒展,
“春耕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旱。这场雨下来,并州、青州那边,今年春季的收成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沈鸾将早上粥放在案上,瞥了一眼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
“昨日才休沐,殿下昨夜又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户部的折子太多,各地都在要钱、要粮、要人。开国容易,治国难,古人诚不我欺。”
沈鸾没有接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静静陪着他,大燕开国,诸事虽然还算过渡的很顺利,但是很多事情,法律条规都要重新框定,累得,自然还是他和陛下两父子。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在他喝完粥时,递上一块帕子,轻声道:
“时辰差不多了,殿下该更衣了。”
左宁接过帕子,擦擦嘴角,看着她笑了笑:
“也就我的鸟鸟会起个大早了,让大寒起床上朝了。”
沈鸾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应了一声。
......
辰时正,奉天殿钟鼓齐鸣。
这是大燕开国后的第二次朝会。
休沐之后,与第一次朝会的肃杀压抑不同,今日的奉天殿外,文武百官的脸上少了些紧张,相比起第一次朝会的雷厉风行,现在休沐之后,也将那紧张的氛围缓和了许多,加上这两日也确实没有什么大动作,朝臣们的心也安定了许多。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左统江端坐御座之上,他没有穿繁复的冕服,仍是那身明黄团龙常服,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殿内,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便足以让所有人屏息凝神。
“宣诏。”
扫视了一下群臣之后,他简短道。
一边的司礼监太监立刻展开明黄卷轴,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肇基大燕,念九州板荡六载,黎庶流离,疮痍满目,宵旰忧劳,不敢或忘。今当与民更始,共休养生息,特颁此诏,布告天下——”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太监的声音在回荡。
“一则免赋税,并、青、梁三州,罹战祸最烈,悉免两年钱粮,其余各州,减免半年。地方官吏敢有阳奉阴违、私征加派者,以贪墨论,斩!二则释囚归农。各州府县在押人犯,除十恶不赦外,一律酌情释放,准其归家务农,地方计口授田。有司不得刁难,邻里不得歧视。三则招抚流亡。流民归乡者,官府给种子、耕牛贷款,分三年偿还,逃户绝户之田,许邻人佃种,三年内免租,四则许百姓渔猎采伐,以补生计。各关卡厘税,暂减三成,以活商贾。五曰整肃吏治。裁撤冗余官吏,严查地方胥吏盘剥乡里。有犯者,许百姓越诉,一经查实,官吏杖一百,流三千里!六则严管天下武事。天下武夫不得犯禁,着武衙彻管江湖武林,严禁私斗结仇。天下门派、世家,需将武籍拓本上交朝廷,登记在册,以靖四方!”
……
诏书很长,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待诏书念完,奉天殿内外鸦雀无声。
良久,丞相李如意率先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臣代天下百姓,叩谢天恩!”
“臣等代天下百姓,叩谢天恩!”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比第一次朝会时的忐忑附和,多了几分真切的激动。
左统江抬手:
“平身。诏书既下,重在落实。户部、吏部,即日拟定细则,火速颁行各州府县。朕与太子,会随时派人巡查。若有官吏敢以新政为名,行盘剥之实,朕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
左宁立于武将班首,始终未曾开口,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跪伏的官员身上,将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收入眼底。
朝会散后,左宁没有立刻回东宫,而是去了谨身殿。
左统江已经换下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那张图上,九州山川、州府关隘,一笔一画清晰标注。他的目光落在南方的敌国之上,久久没有移开,听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道:
“诏书下了,接下来才是难处。”
“儿臣明白。”
左宁在父亲下首坐下,
“诏书是给天下人看的,但底下人怎么做,是另一回事。户部拨下去的粮、钱、种子,一层层过手,能到百姓手里七成,就算是好的了。”
“所以得盯紧了。”
左统江终于抬起头,
“哪个地方阳奉阴违,哪个官吏中饱私囊,记下,平了南夷,秋后算账的时候,用得着。”
“儿臣已经安排了。”
左宁顿了顿,
“还有一事,想请父皇示下。”
“说。”
“安乐公今日递了折子,想回去京州祭祖。儿臣以为,应该准。而且,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不但要准了,还要赐银,还要派人陪同。”
左统江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是想告诉那些前朝遗老,沈凤活着,活得很好,让他们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是。”左宁点头,“杀一人,容易;收千万人心,难。沈凤活着,安分活着,比什么都管用。”
“你看着办吧。”
左统江拿起朱笔,在沈凤的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赐银五千两,遣礼部侍郎陪同。另外,告诉沈凤,大青实录,让他好好编。朝廷供着他的用度,别让他闲着了。天下易主,但他的才学还在。不想为官,就当个名动天下的文人墨客,也未尝不可。说起来,朕这位置,到底也是他‘逼’着朕坐上来的。”
最后一句,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感慨。
左宁应下,起身告退,郑重一礼:
“儿臣明白。”
累,他知道。
但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底,走出一个太平盛世,走出一个万民安康。
他望向南方天际,那里,还有血仇未报,还有疆土未复。
但此刻,不急。
此刻,让百姓喘口气,让国库攒点粮,让将士们养足精神。
待时机成熟——
再图天下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