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陈浔话音尚未落尽。
天地之间,却已再无喧声。
像是某种跨越亿万年的沉重意志,在这一刻同时松动。
远处,一位旷族老者先是微微颤抖,像是忘记了该如何弯下自己的脊背,那被岁月压弯的骨节发出细碎轻响,随后——缓缓跪下。
咚。
这一声,并不响,却像落在整片天地的心口。
紧接着——
第二位。
第三位。
成百。
上千。
上万。
人群没有呼喊,没有哭声,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只是跪下。
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咚!咚!咚!
声音开始连成一片,低沉而厚重,如同远古战鼓自大地深处被重新敲响,又像潮汐无声起落,一层接着一层,向天地尽头铺开。
老者跪下。
妇人跪下。
孩童也被轻轻按住肩膀,一同跪下。
数十万。
数百万。
数千万。
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尘土被震得缓缓浮起,又在光影中静静落下,仿佛连天地都不敢打扰这一幕。
他们的神色,没有狂喜。
没有感恩。
甚至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麻木。
那是被镇压亿万年岁月后,早已忘记如何表达情绪的目光。
可在那麻木深处,却有一道极其微弱、却坚定得无法撼动的光。
像埋在灰烬中的火种。
他们只是在确认。
确认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确认这一次,不是幻觉。
咚——!
最后一片区域跪下时,大地仿佛都轻轻沉了一瞬。
天地依旧安静。
风也停了。
旷族没有人抬头。
因为他们知道——
这一次。
无需再看。
天地沉寂。
那并非安静,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死寂。
数千万道身影匍匐于地,像是一片被岁月碾碎的苍生海。
有人额头触地,久久未动。
有人双手死死按在地面,指骨发白,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脚下的大地依旧真实。
还有人身躯轻轻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他们早已不会哭喊。
亿万年的压迫,早已将情绪磨成了灰。
风,从破碎的山脉间缓缓掠过,卷起干裂的尘土,拂过一张张苍老、麻木、却又无比坚定的面孔。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跪伏。
一种刻在血脉最深处的记忆。
像远古时代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
忽然。
一位年幼的旷族孩童抬起了头。
他的额角还沾着尘土,眼神却清澈得没有被岁月污染。
他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看见——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轻声问:
“他是谁?”
声音很小。
却像一道裂痕,轻轻撕开了那压抑亿万年的沉默。
他身旁的妇人身躯猛然一颤,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说出话。
许久。
她才缓缓闭上双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道祖...”
“吾族之尊,恒...古...之祖。”
话音落下的瞬间。
妇人的肩膀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但她依旧没有哭。
她只是将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
咚!
这一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仿佛压着一整个族群的历史。
渐渐地——
越来越多旷族修士的身躯开始微微颤动。
那不是恐惧。
那是被压抑太久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松动。
有人咬破了嘴唇。
有人指尖深深嵌入泥土。
有人额头已磕出血迹,却依旧没有停下。
鲜血滴落。
一滴。
两滴。
无数滴。
像是在用最沉默的方式,祭奠那段无人记载的岁月。
天地间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可那无数次落地的“咚咚”声,却仿佛穿透了时间长河,震得虚空都在轻轻发颤。
仿佛亿万年前,那片同样跪伏的大地,与今日重叠。
仿佛那道身影,从未真正离开。
远方。
陈浔静静站着。
他的衣袍无风自动。
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跪伏天地。
“恒古仙疆,从未有跪礼。”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横贯万古的雷霆,在每一位旷族修士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仙血汪洋中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大黑牛深深看了陈浔一眼,又看了旷族一眼,眸光复杂,却未多言,转身跟在他身后。
轰隆隆...
仙血汪洋缓缓翻涌,血浪如山,沉浮着破碎的法则与断裂的岁月,仿佛无数战死的仙影仍在其中无声嘶吼。
然而——
就在这一刻。
第一位旷族修士,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位白发老者。
他额头血迹未干,双膝仍在轻颤,可当他看见那道已经迈入仙血长河的背影时,瞳孔深处却忽然燃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双手撑住大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像是一个早已被打断脊梁的人,重新学会直立。
紧接着。
第二位。
第三位。
第十位。
第百位。
越来越多旷族修士缓缓起身。
没有呐喊。
没有激昂。
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们的目光,却已不再麻木。
那是一种沉默到极致的坚定。
像石。
像铁。
像被岁月反复锻打却始终未碎的骨。
咚。
有人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落下时,大地微微震动。
那并非力量的震动,而是意志。
紧接着——
脚步声开始连成一片。
踏。
踏。
踏。
数十万。
数百万。
数千万。
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旷族如同一片沉默的洪流,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没有回头。
没有人再看身后的废墟。
因为他们知道——
那是已经活完的岁月。
前方。
仙血汪洋翻涌。
血浪冲天。
其中沉浮着破碎仙兵、断裂大道、以及无数早已湮灭的时代。
那是连大能都会止步的禁地。
可旷族,没有一人停下。
第一位旷族修士踏入仙血之中。
血浪瞬间没过他的脚踝。
那刺骨的杀意仿佛要撕碎神魂。
可他只是微微一顿。
然后——继续向前。
第二位踏入。
第三位踏入。
越来越多旷族修士走入这片仙血汪洋。
血浪拍击在他们身上,溅起猩红光影,像是在重新为这个族群染上战色。
有人肉身开始崩裂。
有人气息逐渐紊乱。
有人步伐已经踉跄。
可没有人停下。
更没有人后退。
因为前方——
那道身影仍在走。
衣袍猎猎。
背影平静。
却像是一座横跨万古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