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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0章 一瞬流光

    那双眼睛澄澈而深邃,像两口沉睡了太久的枯井。

    此刻,他就用那双眼睛,看着陈浔。

    看着陈浔。

    看着大黑牛。

    什么话都没有说。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无声。

    又动了一下。

    还是无声。

    喉结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又像是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挤在喉口,反而将所有的声音都堵死。

    他就这样看着陈浔,看着立于陈浔身侧那头通体玄黑、沉默如山的庞大身影,眼神里没有狂喜,没有哭嚎,甚至连波澜都算不上。

    只有一种大到装不下任何情绪的...

    茫然。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独自跋涉了太久太久的人,突然在某个转角看见了光,却已经久到忘记了光是什么感觉,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连抬脚向前走的意识都暂时失去了。

    良久。

    良久。

    良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样平静的,静静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两道身影。

    不知不觉间,一滴泪,悄无声息的自他眼角滑落。

    没有哽咽,没有颤抖,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落下来了。

    落在了脚下这片他守了亿万年的土地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

    又或者,察觉了,却已然顾不上。

    他的喉咙动了又动,那道声音在胸腔里滚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才终于以一种沙哑至极、近乎破碎的姿态,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关间漏出来——

    “....道。”

    “...道...祖,牛...祖。”

    说完,他又沉默了。

    像是把毕生所剩的力气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上,说完之后,便什么都变得空乏无比。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那道沉默的泪痕在脸侧无声蜿蜒,他也没有抬手去用法力蒸发。

    只是那双眼睛,看着陈浔,就那样一眨不眨的,看着。

    亿万年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有枯守山道无人应答的漫漫长夜,所有对着残破道场喃喃自语的清晨与黄昏——

    全在这一瞬流光。

    大黑牛在陈浔身侧,沉默良久,庞大的牛首缓缓低垂,牛眸深处那向来憨厚至极的神色,此刻敛去了所有,只余一片深沉。

    它没有说话。

    连它,也沉默着。

    陈浔立于山道之上,低眸看着眼前这道身影,这道守着这片山域、守着这段旧日岁月、守了太久太久的身影,神色平静如故,静默片刻。

    他开口了,声音极低,却字字沉稳,如山如渊——

    “千穹,本道祖回来了。”

    “哞!”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什么都碎了。

    不是轰然崩塌,不是山呼海啸,是那种绷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某一个细小的节点上,悄无声息的裂开。

    千穹站在原处,没有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悲泣的颤抖,不是喜极的颤抖,是那种一根撑了亿万年的脊梁,在某一刻突然被人告知——

    你可以放下了。

    那一刻,骨头本身都在颤。

    “道祖……”

    他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沙哑,破碎,像一块在烈火里炙烤了亿万年的枯木,骤然裂开。

    不是喜悦,不是悲恸,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压在所有情绪之下、将所有情绪都压成了灰烬的东西。

    那是恨!

    是悲!

    是一个人扛着整座时代的废墟,独行于亿万年漫漫长夜之中,无人知晓,无处可放,无从言说,最终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重。

    “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老祖、师尊失踪,师兄们走了,宗门走了,恒古仙界走了....”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那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决口的洪流,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拦截。

    说到此时,他竟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风来了又去了三次,他才开口。

    而声音却突然变得很平静。

    “恒古仙界亡了很多人,数之不清...”

    “千穹当年亲眼看着师兄,师姐们一个一个倒下去,有的连尸骨都没留住。”

    “有的道果被人摘走,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去拼杀,无痕师尊拦住了我,说,活着,守着,等。”

    “千穹便活下来了。”

    “就守着了。”

    “就等着了。”

    他重新睁开眼,眸底深处,那团东西烧得更深了,却愣是没有一点火光漏到表面来,全压着,全埋着,压得那双眼睛平静如黑暗深渊——

    “后来旧纪覆灭,恒古仙界的名字从天下间消失,千穹守着这座山,看着一代一代的人踩进来,把这里当成无主之地,把师门的一切当成无主之物。”

    “我便杀生...”

    “拦不住的,杀。”

    “敢动天轮宗道场根基者,杀。”

    “但我一个人,终究拦不住岁月。”

    “我唯能守住根。”

    “其他的...”他恍惚失神的看着那片断壁残垣,“就那样了。”

    他没有悲意。

    眼眶里甚至没有泪意。

    只是那双眼睛,盯着残破道场的方向,久久的,久久的,定在那里,像一把在鞘中藏了亿万年、从未出鞘、却已将剑鞘都从内部蚀穿的剑。

    “道祖。”

    “那些人还在。”

    “当年覆灭恒古仙界者,当年杀我师门者,当年将恒古纪元亲手埋进尘埃者。”

    “还在...”

    他说完,闭上了嘴。

    重新沉默。

    像一座山。

    像一口枯井。

    像这片守了亿万年、将所有的血与恨都无声埋入地底、表面上却只剩荒草与枯石的旧日道场。

    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

    深得没有底。

    却一个字,都不往外多漏。

    大黑牛静立于陈浔身侧,沉默如岳。

    许久,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压境——

    “哞哞!”

    两个字。

    没有安慰,没有怜悯。

    只是两个字,却重如万钧,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落地,生根。

    陈浔立于山道之上,静静地看着千穹,墨眸深处幽深如渊,一动不动。

    他听完了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已听进去。

    良久,他开口,声音极低,平静如这片山域亘古不变的山风:“我已归来。”

    山野之间,天地之间。

    千穹站在原处,听完这句话,久久的没有动。

    然后,他那双枯井一般沉寂了亿万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以一种极缓极缓、却无可阻挡的姿态...

    一点一点的,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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