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随着那阵风,沉入了某个更深的地方:“前辈,我见过这里最盛之时。”
“见过仙道大能俯瞰苍穹,见过诸天天骄汇聚一城,见过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每一株灵草,每一条云道,每一面旌旗,在最盛之时的模样。”
“那时候,我以为。”他低沉的笑了笑,,声音里漫出某种连语言都装不下的东西,“此生仙途已然值得。”
“但那一日,天地之气巨变,规则逆乱产天崩之象。”
“老朽那时在玄圃之中,忽然脚下震动,抬头,看见天穹之上,一道裂缝,自天边撕至头顶,裂缝之内,有光,那光,不是仙光,不是道光,是一种令人魂魄俱裂的、来自某种不可名状之处的,彻骨之光。”
“之后,遮天大战来临。”
“他们陨落了,道果俱碎、神魂俱灭、连最后一道残念都不曾留住的,彻底的,消亡。”
“我看见,曾经稳如山岳的仙城,在那一役之中,轰然崩塌,城头旌旗,燃了又灭,灭了又燃,最终,什么都燃尽。”
“玄圃之中的万年灵药,在那场浩劫的气浪之中,寸寸化为焦土,那香气,弥漫三千万里的香气,在一夕之间,消散殆尽,此后亿万年,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些曾经意气如山的修士,曾经俯瞰苍穹的大能,一个一个,在老朽眼前,陨灭...甚至我已无法记得他们的模样,他们音容笑貌。”
“那一役打了多久,我说不清楚。”他的声音,已经极度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的哭嚎都要令人心悸,“只知道当当一切终于静下来的时候,一切都已毁灭。”
“城,毁。”
“树,塌。”
“人,陨。”
“就连天道...”他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永远阴沉的残破天幕,“也一同沉沦。”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我那时,站在废墟之中,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若是没有那一战便好了,若是那几位还在就好了。”
“城还在,树还在,那炉丹或许已经炼成,玄圃的花期,年年如约而至,老朽,还能在那无名古木下,捡一颗甜得令人惊叹的仙果,坐到日落……”
“阿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沉睡中的小小身影上,声音极轻,“也不应是这副模样。”
“她本应生在那样的世界里,有人教她认字,有人带她看仙舟,有人给她讲道,带她在玄圃里,寻那些开得最好看的仙花。”
“而非。”他看着阿黎手里紧攥的那块青瓷残片,“在废墟里,捡这些。”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究竟自己体内流淌着何等血脉。”
“或许,也好...”
夜风穿过废墟,拂过那株野树,带来一缕几不可察的、极淡极静的气息。
“前辈。”
“在的。”
“那无名古木,在最盛之时,曾有人在树下对弈,老朽远远见过一回,棋盘被一头黑牛坐翻,满盘皆输。”
老人的眼神,慢慢地,自那株野树上移开,转向陈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道埋藏了亿万年的残光,在这一刻骤然爆闪。
他望着陈浔,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来了又去了三次,才开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生怕将这片寂静打碎。
“道祖。”
“您...终于回来了。”
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是一个将散之人,用最后一缕清明,认出了这个世间,他等待了亿万年的,那道身影。
陈浔静静的看着他,声音低沉,如山如渊:“嗯,回来了。”
阿瓮唇角弯成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像一件被遗忘在旧日某处的旧物,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人重新寻回,轻轻地,放回了原处。
那个笑容,留着,留在那张历经亿万年风霜的老脸上,安静,平和,像是终于,将一件放了太久太久的事放下了。
突然!
他神色带着某种令天地为之一肃的的郑重,拜道:
“恒古仙疆,青玄仙域,瓮飞扬。”
他顿了顿,将这个名字,一字一字的,清晰的送入这片沉默亿万年的夜色——
“我等恒古子民,一直在等您,等您归来。”
最后寥寥数字,他的声音,带上了某种再也压不住的、汹涌而至的东西,那东西在他喉间翻涌,翻涌,却被他以最后的气力,压成了最平静的声线,一字一字,沉甸甸的落地。
随即,俯身。
那是恒古古礼。
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不会的、早已湮没于岁月长河之中的、只属于旧日恒古仙疆的,道礼。
“拜见,道祖,牛祖——!”
这一声,不响,却如同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洪钟,穿透了这片死寂亿万年的古域,穿透了漫天碎陆与废墟,穿透了每一块残碑,每一寸焦土,穿透了所有那些被岁月与浩劫碾碎的旧日印记。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旧日废墟里。
回荡着。
久久,不散。
“不必拘礼。”陈浔目光深邃了几分,“你受了很重的伤。”
“战界营修士,卫土,卫疆,气血一日不散,便战至最后。”
瓮飞扬声音骤然变得铿锵有力起来,也根本看不出来,方才那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竟然是恒古百里军庭的修士,然而陈浔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因为他从一开始便是冲着他来的。
“百里元帅可还在。”
“道祖,星域边疆。”
“好。”
陈浔深吸了一口气,“我去将他们一个个接回来,老牛,稳住飞扬仙魄残魂。”
“哞!”大黑牛重重点头。
它仙识早已蔓延诸天。
陈浔看向某个方向,一步踏出,天地开道。
路上。
他眼中闪过一抹回忆之色。
“元帅,五蕴宗宴会,这次又不来岂不是又不给本道祖面子?”
“陈浔,不必再邀,本帅还要修行。”
“元帅,天下皆安,不必如此。”
“吾族,生于忧患之境,死于忧患之境,天下从无安乐可言,当年如此,至今如此,陈浔,不必多言,再有此事也不必叫本帅。”
“卧槽...”
……
百里冢虎依旧还是那么不给陈浔面子,哪怕是复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