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把国安局长都给引到老家门口了,薛世豪本以为回家后,少不了一顿前所未有的严厉责罚,甚至可能被家法伺候得脱层皮。
但奇怪的是,爷爷薛景山这次见到他,既没动手打他,也没开口骂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他很久,看得薛世豪心里直发毛,脊背冒冷汗。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薛世豪更加惶恐不安,甚至一度阴暗地怀疑,爷爷是不是觉得他这次捅的篓子太大,打算放弃他这颗棋子,丢车保帅了?这种猜疑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让他坐立难安。
直到刚才,手下匆匆来报,说罗飞亲自带着警察和国安的人已经到了村口,却被老人们堵住。薛世豪表面强装镇定,对着来报信的手下挥挥手表示知道了,但内心却早已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冰冷的手铐铐住,拖出薛家村,扔进暗无天日的特种监狱的场景,那绝对比死还难受。
薛景山似乎看出了孙子那强撑镇定下的恐惧和绝望。
他挥退了手下,走到薛世豪面前,罕见地用了一种相对平和的语气说道。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他拍了拍薛世豪的肩膀,那手掌沉稳有力。
“只要我还在这薛家村一天,只要薛家村还是我说了算,就没有外人能随便进来抓我薛景山的孙子。”
这话语里蕴含着强大的自信和掌控力,稍稍安抚了薛世豪狂跳的心。
接着,薛景山继续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路子。
等应付完外面这些人,风头稍微过去一点,就立刻送你从海上走,去南边那个小国,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给你准备了新的身份和足够的钱。”
他看着薛世豪,眼神复杂,既有严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无奈。
“到了那边,给我安份守己,夹起尾巴做人!等这边事情彻底了结了,再看情况。记住这次教训,有些人是不能碰的。”
薛世豪一听爷爷非但没有放弃自己,还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退路,顿时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感激。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薛景山“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道。
“谢谢爷爷!谢谢爷爷救命之恩!孙儿知错了!孙儿以后一定听话,绝不再给爷爷惹祸!到了外面,我一定好好反省,安分守己!”
此刻,什么面子、什么嚣张,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保命才是第一位的。
就在这时,薛景山放在红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起接听,电话那头传来手下急促而压低的声音,汇报说村口的老人“出了意外”被救护车拉走,罗飞和警察已经开车进村,但在主路上被砸了车,现在他们的人已经把对方团团围住了,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是不是直接动手把人轰出去或者……
薛景山听着汇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表情,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冰冷。
他打断了手下的话,沉声吩咐道。
“先不要动手。围住他们,看紧就行。我亲自过去。”
挂了电话,薛景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用料考究的青色长袍,对还跪在地上的薛世豪淡淡道。
“在家里待着,哪里也别去。”
说完,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房间,离开了别墅。
村内道路上,罗飞一行人被数百名青壮年村民团团围住,气氛剑拔弩张。对方虽然暂时没有进一步动手的迹象,但那种沉默的敌意和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构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罗飞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心中对薛景山的动员能力和薛家村的排外程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抬手,对着分散在车辆周围、已经隐隐摆出戒备和反击姿态的幽灵队员们做了个“稍安勿躁、保持克制”的手势。
黄老师微微颔首,小七抱剑而立,清冷的眸光扫过人群,铁山向前半步,隐隐护在罗飞侧前方,其他幽灵队员也收敛了即将外露的气势,但精神依旧高度集中,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
接着,高林峰从车上拿出了一个手持扩音器。
作为现场职务最高的刑侦负责人,同时也是多次与薛家村打交道的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次尝试进行喊话,阐明利害,试图从法律和心理层面瓦解对方的围堵。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扩音器,用尽可能洪亮、严肃的声音向着围聚的青壮年村民喊话。
“村民们!请大家冷静!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高林峰!我们依法前来薛家村,是为了执行抓捕任务!你们村的薛世豪,涉嫌一起严重的故意杀人案件,证据确凿!
他现在是重要的在逃犯罪嫌疑人!包庇、窝藏犯罪嫌疑人,同样是犯罪行为,要追究法律责任的!”
他顿了顿,提高声调,指向被砸毁的警车。
“刚才,有人用花盆、石块等硬物,蓄意袭击、砸毁我们正在执行公务的警车,这已经涉嫌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更是暴力妨害公务!性质非常严重!现在,我敦促刚才参与砸车的村民,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其他村民,请立刻散开,不要围观,更不要参与违法活动!否则,一旦发生冲突,造成严重后果,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高林峰的喊话,条理清晰,点明了案件性质、指出了当前行为的违法性、并给出了“自首从宽”的出路,可以说是情理法兼顾,是他这种情况下能做出的最标准的官方喊话了。
然而,他的喊话在这群被宗族情绪和薛景山意志凝聚起来的村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立刻引来了激烈的反驳和嘲弄。
“杀人犯?证据呢?拿出来看看啊!空口白牙就想来我们薛家村抓人?”
一个站在前排、身材粗壮的汉子大声吼道,满脸的不信和挑衅。
“砸车?谁砸车了?谁看见了?那花盆是自己从楼上掉下来的!你们警车停的不是地方,怪谁?”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嬉皮笑脸地叫道,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就是!我们薛家村不欢迎你们这些外姓警察!赶紧滚出去!”
“这里是我们薛家的地盘,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
“吓唬谁呢?还法律责任?我们犯什么法了?我们站在自己村里的路上,犯法了吗?”
“滚!滚出薛家村!”
现场嘘声、口哨声、嘲讽的叫骂声四起,淹没了高林峰通过扩音器传出的声音。村民们情绪激动,七嘴八舌,根本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反而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
更有甚者,开始慢慢向前挤,缩短着包围圈的距离,手中的棍棒农具微微抬起,威胁意味十足。
面对数量远超己方、情绪激动且明显有组织、有恃无恐的村民,高林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额角隐隐见汗。
他深知,在这种敌意环境下,法律的威慑力被降到了最低,宗族和村规的认同感压倒了一切。
一旦冲突爆发,仅凭他们这十几个人,陷入数百名手持“工具”的青壮年村民的包围中,处境将会极度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飞,眼神中流露出担忧和请示的意味。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并有人高声喊道。
“董事长来了!董事长来了!”
在薛家村,年轻一代和不少村民,更习惯称呼薛景山为“董事长”,这个称呼既体现了他在如意集团的最高地位,也暗含了他在村里如同企业主般的绝对权威。
听到这喊声,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立刻自发性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通道的来处,嘈杂的叫骂声也迅速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的安静。
只见一位年纪约七十多岁、身形清瘦但挺拔的老者,在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神情精悍的中年男子簇拥下,缓步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质料上乘、剪裁合体的青色对襟长袍,脚下是千层底布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已灰白,却更添威严。脸庞方正,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眼睛并不显得十分锐利,却精光内敛,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之处,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气场。
他走得不快,步履稳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节奏上,自然而然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罗飞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在莞城乃至周边地区都颇具传奇色彩、被高林峰多次着重提及的人物。不得不说,虽然年纪已大,但此人的身形、气度、以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了宗族族长、企业巨擘和地方豪强特质的强大气场,远非他那染着黄头发、只会嚣张跋扈的孙子薛世豪所能比拟万一。
这绝对是一个在地方上经营日久、根基深厚、且自身能力与意志都极其强悍的角色。
薛景山径直走到距离罗飞大约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他的目光先是淡淡地扫过高林峰和他手中还握着的扩音器,然后便稳稳地落在了罗飞的脸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罗飞在过去一年多的经历里,见过不少领导,从基层的派出所所长、市局的局长,到国安系统内部那些手握实权的司长、主任,乃至在京城偶尔遇见、气场强大的更高层人物。
然而,或许是因为场合、环境的不同,此刻,在这薛家村的主干道上,被数百名敌意村民团团围住,直面这位掌控一方的“土皇帝”时,对方身上那种扎根于乡土宗族、融合了经济权势与地方规则、并且毫不掩饰其对抗意志的独特而强悍的气场,竟然让罗飞感觉到,其压迫感和实质性威胁,似乎比他在某些正式场合见过的、讲究规矩和体面的高层人物,还要来得更直接、更赤裸、也更具有攻击性。不认识他的人,单看这架势和气度,或许真会误以为他是某个地位极高、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大人物。
罗飞与身材挺拔的薛景山正面相对,两人身高几乎持平,目光在空中碰撞,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薛景山保持着缓步走来的姿态,最终在距离罗飞三米处站定,他背着双手,下颌微抬,以一种审视且居高临下的姿态,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笃定,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现场。
“这位,想必就是国安来的罗局长了?”
他的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目光在罗飞年轻的面孔上停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审视,似乎想从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找出足以匹配其身份和刚才在村口施展那般“手段”的痕迹。
罗飞闻言,脸上没有丝毫受对方气场压迫的局促,反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很浅,带着点戏谑,又有些冷意,毫不退缩地迎着薛景山的目光,用同样清晰的语调反问。
“您就是薛家村的支书,薛景山老先生?”
他没有用“董事长”这个在村里更流行的称呼,而是直接点明了对方体制内的身份,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在这里,我认的是你村支书的公职,而非你薛氏宗族族长或如意集团董事长的私权。
两人的首次言语交锋,在称呼上便已暗藏机锋。罗飞的身形站得笔直,虽然年轻,但那份经由特殊经历和职位淬炼出的沉稳与底气,竟丝毫没有被薛景山数十年积累的威势压倒,反而有种针尖对麦芒的锐利感。
薛景山精光内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似乎对罗飞这份直接和坦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罗局长亲自带队,兴师动众来到我们这个小村子,不知所为何事?”
这话问得看似客气,实则将对方置于“闯入者”的位置,隐含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