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卑沙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高建武脸色剧变,死死盯着那名传令兵,厉声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传令兵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得几乎要裂开:
“回大王!今日子时刚过,城内守军便收到了牧羊港遭受唐军袭击的消息!”
“高成山将军闻讯,猜测唐国水师很有可能会夜袭卑沙港,于是率领百余艘舰船出港,并在外海布下天罗地网!”
“时至丑时,不出高将军所料,唐国……唐国果然派出哨舰,探查港内情况。”
“于是,高将军将计就计,在海上佯装追捕唐国哨舰,实则是引唐国水师来援。”
“两刻钟后,唐国水师果然中计,派出数十艘战船前来救援,并且陷入了高将军精心布置的埋伏!”
“然而,就在水师将唐国战船团团围住,试图将其歼灭之际,异变突生,狂风骤起!”
“夜空中突现,流火异象,雷鸣滚滚,陨石如雨,火光漫天……”
“卑沙水师一百余艘战船,须臾之间……全部被陨石击穿,沉入大海!”
“主帅高成山……阵亡!”
“卑沙港……被焚毁!”
“数万将士要么死于天火,要么葬身鱼腹,生还者寥寥无几……”
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深,更令人窒息。
高建武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王位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名传令兵,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地龙翻身……流火异象……这是天要……”
剩下的那半句“亡我高句丽”,高建武没有说,更也不敢说、不能说!!!
延寿瞪大了眼睛,那张满是络腮胡的面孔上,满是难以置信。
高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那些方才还在慷慨激昂、悲愤不已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呆如木鸡,惶惶不安。
就在这时——
一名身材瘦小、面容猥琐的文臣,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涕泗横流:
“大……大王!这是天罚!是天罚啊!”
“唐国……唐国定然有仙人相助!”
“否则,何以解释建安城的地龙翻身和卑沙城外的流火异象?!”
“臣……臣听闻,上古时期,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蚩尤请来风伯雨师,黄帝便请来天女魃……”
“如今唐军所至,要么地龙翻身,要么陨石坠地,定然是请来了天兵天将啊!”
“大王啊!”
“此非人力可敌!当……当求和啊!”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哗然。
又有数名大臣纷纷跪倒,或浑身颤抖,或痛哭流涕,或喃喃自语……
显然是被“天罚”二字吓破了胆。
高句丽虽立国两百余年,但民间鬼神之说盛行,就连朝堂之上,也不乏迷信之人。
此刻听闻“唐军所至,有如天助”,这些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而是恐惧。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殿内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渊盖苏文大步上前,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跪倒在地、涕泗横流的大臣,声音冰冷如铁: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竟信这等无稽之谈?!”
“地龙翻身?流火异象?皆是天灾!岂是人力可为?!”
渊盖苏文的声音如利刃般斩断了那些惊恐的呜咽,殿内骤然一静。
他冷冷扫过那些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若唐人真的能呼风唤雨、召来天罚,何须一城一池地攻打?”
“何须用哨舰诱敌?”
“何须在海面上与高将军周旋?”
“直接一道天雷劈了安鹤宫,岂不省事?!”
这几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那些被恐惧攫住心神的大臣们稍稍清醒了几分。
“再者,若那人真有号令诸天的本事,号称大唐天子的唐皇李世民……又岂能容他?!”
“若他真有那等本事,在青天白日之下施展,岂不是更能蛊惑人心?!又何须夜袭我国城池?!”
“这等荒谬之言,你们居然也信?!传出去也不怕被外人笑话!”
跪在最前面的那名瘦小文臣抬起头,脸上的涕泗还未干,结结巴巴地道:
“可……可大对卢,那建安城的地龙翻身,还有今夜卑沙的流火异象……”
“若非天罚,又该如何解释?”
渊盖苏文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他:
“解释?”
“本官不需要解释。”
“本官只知道,无论唐军用了什么手段,建安城丢了,卑沙水师没了,高成山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但高句丽还在!平壤还在!大王还在!”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想着如何御敌,却在这里哭天抢地,求神拜佛——”
“难道数十万唐军,会因为你们跪在地上哭几声,就自行退去吗?!”
这一声暴喝,震得殿内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几名跪倒的大臣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出声。
渊盖苏文转过身,朝着高建武躬身一礼:
“大王,臣斗胆,请大王即刻下旨:”
“将方才跪地求饶、蛊惑人心者,全部押出殿外,重责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战时议政,再敢妄言鬼神、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高建武坐在王位上,目光深深地望着渊盖苏文。
[好一个渊盖苏文……]
[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这样的人,若是忠臣,便是我高句丽的擎天之柱;若是奸臣……]
很快,高建武便将心中杂念压了下去。
只因,他深知“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的道理,故而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稳定“军心”!
至于“天罚”之事,只能命人暗中去查。
否则,他寝食难安!
须臾之间,高建武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颔首:
“准。”
“来人!”
殿外涌入十余名披甲武士,将那几个跪倒在地、涕泗横流的大臣,一个个架起来就往外拖。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臣是一片忠心!一片忠心啊!”
凄厉的呼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