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泊灼城城头之上,烈日当空,青石城墙被晒得滚烫。
朴永信扶着垛口,眺望着远处江岸边那片袅袅升起的炊烟,眼神阴鸷如鹰。
唐军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埋锅做饭——这分明是没将他大高句丽放在眼里。
但他没有发作,甚至没有让城头的弓弩手放箭。
那些炊烟太远了,足有一千五百步,远在弓弩射程和投石机的极限之外。
他的目光越过炊烟,死死锁定在江岸边那片忙碌的阵地上。
两艘巨舰泊在岸边,如同两座浮动的山岳。
舰上的吊臂正将一尊尊泛着金属幽光的黑色长筒缓缓卸下,岸上的士卒们像蚂蚁般忙碌着,将那些长筒推上一座小土坡。
土坡下方,一支支装备精良,全身覆甲的精锐骑兵,正在来回巡视,戒备森严。
而土坡之上,数名唐军正将三辆“推车”排成一条直线,那黑洞洞的金属圆孔,正对着城门的方向。
朴永信此时若是还看不明白,这辈子就白活了。
[看来……那就是前夜在江面上吐雷喷火的东西。]
朴永信攥紧了垛口的青石,指节泛白。
前夜的一幕幕还在他脑海中翻涌。
泊灼港的百艘战船,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化为灰烬。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混着雷鸣般的巨响,整整响了半夜。
他亲眼看见一艘艨艟斗舰被那雷火击中,船身从中间断裂,数十名士卒被抛上半空,又重重砸入江中。
那种力量,不是人间该有的。
“将军!”
这时,副将崔成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朴永信循声望去,便见崔成义大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喜悦,仿佛压抑许久的心情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末将方才仔细数了,唐军在岸上一共摆放了二十辆推车。”
“由此可见,他们还要再从船上卸下来十四件铁器。”
“而每件铁器从卸下舰船到运上土坡,至少需要一刻钟。”
“唐军虽然分出两队人马在同时操作,但二十件铁器想要全部就位,少说还要一个时辰!”
他抬手指向江岸边那片忙碌的景象,眼中燃烧着灼热的战意。
“将军请看——唐军大部此刻正忙于搬运铁器,阵型散乱。”
“那些步卒皆在劳作,许多人甚至脱了甲胄,只穿单衣。”
“岸边虽有骑兵警戒,但不过千余人,且分散在各处,左右难以相顾。”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越,眼中燃烧着灼热的战意:
“若末将率城中两千精骑,从北门潜出,顺山间小道绕到唐军侧翼,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能冲入敌阵,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正面击溃那些骑兵,剩下的唐军便如砧板上的鱼肉,那些铁器也将落入我等之手!”
朴永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垛口前,目光在江岸边的唐军阵地和城下那片起伏的丘陵之间来回逡巡。
崔成义说得没错。
唐军此刻确实处于最脆弱的时刻。
那千余骑兵虽装备精良,但分散在方圆数里的范围内,短时间内难以集中。
而泊灼城中有三千骑兵,是高句丽最精锐的队伍。
若能趁此机会发起突袭,胜算极大。
更重要的是——那些铁器的威力,他在泊灼港那一夜亲眼目睹过。
百艘战船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化为灰烬,那样的力量,即便不能掌握在高句丽的手中,也要将其摧毁……
“将军!”
崔成义见他迟疑,再次抱拳,声音恳切: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若等唐军将那些铁器全部架设完毕,我泊灼城只怕真要步泊灼港的后尘!”
朴永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如刀般落在崔成义脸上,缓缓问道:
“唐军不是傻子。”
“他们在岸边如此大张旗鼓地搬运铁器,岂会没有防备?”
“你就不怕整了他们的埋伏?!”
崔成义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末将不怕死,只怕不能为国家效力,为王上尽忠!”
“再者,唐军营地距离北城门不过数里,骑兵须臾之间便可冲杀而至。”
“末将等只需冲入敌阵,唐军未免伤到太上皇帝,断然不敢动用那吐雷喷火的铁器!”
朴永信听到这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芒。
“嗯,言之有理!”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三千,不,两千对一千,优势在我!]
[的确值得冒险一试!]
[若是胜了,不仅能重创唐军,还能缴获那些铁器,弄清唐军掌控雷火之秘。]
[只需将铁器和俘获的工匠献给大对卢,便是泼天的大功,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若是中了埋伏,那也是崔成义这厮太蠢,看不清朝中局势,分不清谁才是高句丽真正的王!]
“好。”
朴永信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山。
“我给你两千精骑。”
“记住——你的目标不是歼灭唐军,而是抢夺那些铁器。”
他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崔成义的肩膀,目光如炬:
“冲进去之后,不要恋战。”
“能抢几尊是几尊,抢到之后立即撤回,不可贪功。”
“其余的,全部用猛火油引燃!”
“我们得不到的东西,唐军也休想拥有!”
崔成义满脸亢奋,抱拳应道:
“末将明白!”
朴永信微微颔首,松开他的肩膀,后退一步,郑重地朝他抱拳一礼:
“万事小心。”
崔成义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言罢,他霍然起身,大步走下城楼。
片刻后,北城门内侧,两千骑兵已整装待发。
战马皆披轻甲,骑兵身着皮甲,腰佩弯刀,背负弓弩。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以减轻行进的声响。
每十匹战马中便有一匹备着绳索和挽具——那是用来拖拽唐军铁器推车的。
崔成义翻身上马,抽出腰间弯刀,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孔。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骑兵的耳中。
“唐贼犯我国境,毁我港口,杀我同胞!今日,便是复仇之时!”
“随我出发——杀唐贼,夺神器,扬我国威!”
“杀唐贼!夺神器!”
两千道声音低低地汇成一股,带着压抑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