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翼火蛇端着各种美食,进入了房间。
“青山爷爷,尝尝这道赤鱬鱼片,我用玄冰焰慢蒸了半个时辰,鱼肉嫩得能掐出水来!”
“之前杀赤鱬的时候,张楚爷爷特意交代我,让我留了一条三千斤的赤鱬,一直在我的冰种储物镯里放着呢。”
“还有这烤猪腿,这可不是一般的猪,这是当康遗种。”
“您再看看这水晶濡虾……”
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客房。
大家立刻围坐在一起,有吃有笑。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那些沉重的话题,被暂时搁在了饭桌之外。
两个时辰后。
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同时,店家小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张楚大人,镇蛮关陆城主求见。”
韩秋容看向了张楚,张楚微微点头。
于是,韩秋容起身开门迎接。
门外,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身披暗红战甲,正站的笔直,仿佛受阅的将军,在等待。
他的战甲上布满了刀削斧凿的痕迹,那不是装饰,而是真正的战损。
他的两鬓已经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炬,仿佛两团永不熄灭的火。
张楚神识一扫,便感知到了,他的境界不算高,尊者六境界。
但他身上的那股气势,却绝非寻常尊者能有。
那是从无数生死厮杀中磨砺出来的铁血之气,是将半生都交付给边疆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在下陆擎渊,镇蛮关城主。”
中年男子抱拳,姿态不卑不亢:“冒昧来访,还请张楚先生见谅。”
张楚起身还礼,他对这位城主的第一印象不坏。
能在镇蛮关这种地方当城主,还能当到两鬓斑白,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边疆之城,直面南荒妖族的兵锋,能活下来的城主,没一个是孬种。
陆擎渊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说明了来意:
“陆某对张楚先生,童青山少侠仰慕已久,听闻两位抵达镇蛮关,陆某不胜荣幸。”
“不知几位是否有空,陆某想请几位,参观镇蛮关的几处古迹,顺便说一些关于这座城的往事。”
张楚没有拒绝。
几人走出了客栈,上了城墙。
镇蛮关的城墙,从内部看比从外部看更加震撼。
墙体厚达数十丈,内部并非实心,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通道、暗室和藏兵洞。
陆擎渊一边走一边解说。
“镇蛮关,最早可追溯到洪荒纪中期。”陆擎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墙甬道中回荡,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平静。
“那时,中州与南荒之间还没有这道雄关。”
“南荒的许多妖族,从来都不愿意承认,中州属于人族。”
“每逢妖族北上,如入无人之境。”
“人族部落被屠戮无数,最惨的时候,南荒的妖军曾深入中州数千万里,数千万里内,人烟不存,大妖横行。”
“后来,亿光圣地的几位长老联手,在此处筑起了第一道关墙。”
“洪荒纪的数百万年里,再也没有妖军,能越过这道关墙,深入中州。”
“当然,这道关墙,其实也被攻破过,被摧毁过,被夷为平地过。”
“但每一次,人族都不退一步。”
“每一次,都会把它重新建起来。建得比上一次更高,比上一次更厚,比上一次更坚固。”
陆擎渊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甬道墙壁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
那些痕迹有的像是刀痕,有的像是爪印,有的像是被什么腐蚀出来的凹坑。
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段被遗忘的战斗。
“在以往,南荒一旦有妖乱,就会有大量的妖军冲击这座大城。”
陆擎渊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边境上曾经有很多大城,它们和镇蛮关一样,都是人族钉在边界上的钉子。”
“但那些城,大多已经不在了。”
“有的被妖族攻破,屠城灭族;有的反复易主,今天姓人,明天姓妖,后天又姓人,城墙都被血浸透了。”
“但镇蛮关,从来没有落入妖族手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张楚听出了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骄傲,那是镇蛮关一代代守城人用命换来的骄傲。
陆擎渊带着张楚走到城墙的一处拐角。
这里立着一尊石像,高约三丈,雕刻的是一个身披战甲、手持长矛的将军。
石像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股怒目圆睁、须发皆张的气势,依旧扑面而来。
“这位是秦镇南将军。”
陆擎渊仰头看着石像,声音中多了一丝敬意:“洪荒纪末期,南荒七大妖族部落联手北上,号称百万妖军。”
“镇蛮关当时只有守军三万,援兵还在路上。秦将军是当时的城主,他带着三千亲卫,出城逆战。”
“三千对百万。”
“那一战,秦将军以一人之力,挡住了数万妖修的围攻。”
“他的亲卫一个一个倒下,他的战甲一寸一寸碎裂。”
“杀到最后,他的周围堆满了妖修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站在尸山顶上,浑身浴血,手中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妖刀,再也没有力气举起来。”
“但他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站在尸山顶上,怒目圆睁,望着妖军的方向。”
“妖军被他杀怕了,竟无人敢上前查看他是死是活。”
“就这样僵持了一天一夜,援兵终于到了。”
“妖军退去,人们爬上尸山,发现秦将军已经气绝多时。”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陆擎渊说完,沉默了很久。
张楚几个人也沉默了很久,许久,童青山才说道:“大丈夫当如此!”
张楚抬头,看着那尊石像。
石像的面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但他却仿佛能透过那些风化的痕迹,看到那位将军临死前的模样。
浑身浴血,长矛已断,站在敌人的尸山之上,至死不倒,至死不闭眼。
这样的人,在大荒的历史上,或许并不出名。
他不是圣地祖师,不是恒族大帝,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传承,也没有被写进那些煌煌史册之中。
他只是一个边关的守将,用一条命,拖住了一支妖军,守住了一座城。
但正是因为有无数个这样的人,中州,才是人族的中州。
陆擎渊又带着张楚看了几处古迹。
有刻满了阵亡将士姓名的石碑,那些名字密密麻麻,从碑顶一直刻到碑底,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
有一座断裂的古钟,据说每当妖族叩关时,钟声便会自鸣,方圆百里皆可听闻。
还有一把插在城墙石缝中的断剑,剑身上布满了锈迹,但剑柄上镶嵌的宝石依旧隐隐发光,仿佛剑的主人还在握着它。
在一处城楼下方,陆擎渊指着一幅幅已经斑驳的壁画,讲述每一幅壁画的故事。
有死战不退的将军,有深入妖营,取敌首级的年轻天才,有在镇蛮关危难之际,忽然降临的神仙眷侣,有在圣地学成归来,镇守此地上万年的人族大能……
壁画上,很多人的形象,已经模糊不清。
但那些人的气势,却随着岁月的沉淀,更加入木三分,扑面而来。
张楚对这些人,肃然起敬。
他们或许没有在大荒留下赫赫威名,或许没有圣地为他们著书立传,或许连名字都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之中。
但他们的血,他们的命,都浇筑成了这座城的根基,浇筑成了人族的边疆。
离开古迹之后,陆擎渊带着张楚登上了镇蛮关最高的那座城楼。
站在城楼之上,向北望,是中州广袤无垠的大地。
向南望,是南荒莽莽苍苍的群山。
一城之隔,两重天地。
陆擎渊沉默良久,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来意。
“先生,我想请你们,为镇蛮关留下几道影子。”
张楚看向他。
陆擎渊感慨道:“在镇蛮关生活的人,太苦了。”
“在以前,天地大道未被抬起来的时候,妖族入侵,顶多是一些大妖尊带领,我还能抵挡。”
“可是这段时间,天地大道被抬起,我似乎感受到了妖神的气息……”
张楚心中点头,他的担忧不错。
于是,张楚从山海舟内,取出一些材料,开始布阵……
不长时间之后,一道张楚的影子,被留在了这里。
童青山也学着张楚的样子,将拥有自己完整战斗力的一道影子,留在了此地。
然后,影子消失,阵法也隐匿了起来。
这时候张楚说道:“我和青山的这道影子,只有在妖神进犯的时候,才会出手,若是普通的妖王,妖尊前来叩关,它不会理会。”
陆城主大喜:“如此最好!”
他知道,无论张楚还是童青山,真正的战斗力,都是神王级别的,而且,普通神王,不可能是他们两个的对手。
此刻,有这两位的影子坐镇镇蛮关,一旦真有妖神级别的强者进犯,必让对手有来无回。
一切完成之后,陆擎渊忽然又问了张楚一个问题:“先生,您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咱们镇蛮关,再也不被进犯?”
张楚微微沉默,这才郑重的说道:
“会的,会有那么一天,妖族,再也不敢进犯人族。”
“会有那么一天,妖族见了人族,便自动退避三舍,俯首称臣,不敢直视。”
“会有那么一天,某些被杀到快绝种的妖族,会跪着求我们人族,把它们列为保护动物。”